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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从480分到750分:江苏的孩子,为什么还是这么苦?

2026-11-14 04:48

近日，江苏教育界发生了一件颇受关注的事。10月27日，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江涌走进《政风热线》直播间。面对部分高中生家长反映的孩子在校时间过长的问题，他坦言，作为教育主管部门，深感内疚。根据媒体报道，江苏部分高中生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分左右就要到校，晚上十点才陆续放学，在校时间长达十五个小时，有些高三学生甚至超过十六个小时。十六个小时是什么概念？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天还没有亮便起床，背着书包匆匆走进学校。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家中，洗漱完毕，时钟往往已经指向深夜。第二天，同样的生活又重新开始。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周，不是一个月，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本该精力充沛、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他们的生活却被课本、试卷和考试填得满满当当。厅长的这句“深感内疚”，值得肯定。至少，它说明教育主管部门愿意正视一个长期存在、却常常被升学成绩掩盖的问题：孩子们是不是太累了？随后，江苏多地学校陆续调整作息，推迟到校时间，提前结束晚自习。这样的改变当然是好事。只是看到这则新闻，笔者心里始终有另外一个疑问。江苏的孩子，真的只是因为早到校半小时、晚放学半小时，才活得如此辛苦吗？倘若明天所有学校都把上课时间推迟半小时，江苏家长的焦虑，就会随之减少半小时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一、江苏人对读书的执念，是刻在历史里的江苏人重视读书，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从古代的江南贡院，到明清时期人才辈出的江南士林；从书院私塾，到后来遍布城乡的学校，这片土地对知识的尊重，早已延续了数百年。历史上的江苏，科举文化兴盛，读书风气浓厚，走出过众多进士、状元和学者。对于许多江苏家庭而言，读书从来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应付的事情。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果能够通过读书走出家门，进入一所不错的大学，再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往往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拥有不同于父辈的人生。这种朴素的信念，曾经支撑过无数平凡的家庭。一个地方崇尚知识，总比轻视知识要好；一个社会尊重勤奋，总比推崇投机取巧要好。江苏教育能够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一代又一代教师的付出，也离不开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对教育的重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读书的重视，渐渐变成了对分数的恐惧。读书要考高分，考高分要进好大学，进了好大学还要选好专业，选了好专业还要考虑将来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一个孩子的人生，似乎从小学开始，就被安排进了一条不敢轻易停下来的道路。父母当然希望孩子快乐。但快乐可以等到高考以后，兴趣可以等到大学以后，甚至连睡眠，也可以暂时让位于成绩。从某种意义上说，江苏的教育焦虑，恰恰来自江苏人太过相信教育。人们相信读书能够改变命运，却又越来越担心，孩子读了那么多书，最终仍然改变不了什么。二、那三年高中生活，至今仍是一场没有结束的梦2006年至2009年，笔者在江苏一所乡镇四星级高中读书。那三年，恰好是一个人从十五六岁走向成年的年纪。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段值得怀念的青春。可如今回头想起，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并不是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往事，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疲惫。是真的辛苦。辛苦到十七年后的今天，那段生活仍然会不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候，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高中，又要参加高考。坐在考场里，面对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试卷，偏偏有几道题怎么也不会做。时间一点点过去，心里越来越着急，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有时甚至在梦中突然意识到，还有许多知识没有复习，许多题目没有弄懂，而考试已经近在眼前。那种紧张、焦虑、无能为力的感觉，竟与当年没有多少分别。有时候醒来，明明已经知道高考结束了十七年，知道那些考试早已与今天的生活无关，心里却仍然悬着，久久不能平静。一场考试，竟然能够在一个人的记忆里留下如此漫长的回声。说来也有些荒唐。人生后来经历过的事情，远比一道数学题复杂。可有些现实中的烦恼，尚且能够慢慢释怀；偏偏当年考场里那些不会做的题，直到今天，还会在梦里叫人手足无措。或许，那才是高中生活留给笔者最深的印记。而当年的日子，确实苦得有些难以想象。印象里，夏天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要到教室。冬天稍微宽松一些，五点四十五分到教室。只差十五分钟，却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宽待。夏天天亮得早，冬天则常常是天色尚黑，一天的学习便已经开始。早读、上课、做题、考试、订正试卷。日子被切割成一节又一节课，一个又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直到夜里很晚，晚自习才终于结束。在那样的作息之下，时间似乎从来都不属于自己。甚至连吃饭，都要靠跑。下课铃声一响，便急匆匆赶去吃饭。饭菜顾不上细细品尝，脑子里惦记的还是下一节课什么时候开始，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如今想想，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连吃顿饭都要争分夺秒，实在让人有些心酸。到了高三，这样的生活更是变本加厉。印象中，几乎每天都待在教室里。一张课桌，一摞试卷，一块黑板，构成了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星期几已经不那么重要，天气好坏似乎也无暇顾及。每天最清楚的事情，是还有多少张卷子没有做，还有多少知识点没有掌握，距离下一次考试还剩多少天。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像是在生活，而是在完成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考试。那时候总以为，等高考结束，一切就好了。等到高考结束，就能睡个好觉；等到高考结束，就不用每天那么早起床；等到高考结束，就终于可以过一种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成绩的生活。可真正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那些早已经结束的事情，并没有完全从记忆里消失。它们只是沉了下去。平日里不去想，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旦在某个夜晚重新梦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便又被拉回了当年的教室。说实话，有时候回头看看，连笔者自己都不知道，那三年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当然，青春并非全然没有快乐，同学之间的情谊、师长的教导，也都有值得怀念的地方。只是这些温暖，并不足以抹去当年真实存在的压力。尤其令人感慨的是，那时候的江苏高考，还实行着一套颇为特殊的选拔制度。满分480分。语文、数学、外语三门统考共440分，文科考生加试语文附加题，理科考生加试数学附加题，附加题40分计入总分。另外两门选测科目则按照成绩分布划分等级：A+、A、B+、B、C、D。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在当年的江苏考生眼里，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分量。因为决定能否报考一所大学的，并不只有试卷上的总分，还有选测科目的等级。

2008年，江苏普通类本科一批、二批曾实行选测科目双B的省级最低等级要求。这意味着，即便一名学生的统考成绩达到了相应本科批次分数线，只要其中一门选测科目没有达到B级，也可能失去报考相应批次本科院校的资格。到了2009年，政策有所调整，选测等级门槛改由高校自主确定，但等级仍然是影响报考资格和录取结果的重要条件。也就是说，一个孩子即便考出了不错的统考分数，也未必能够进入原本有希望报考的大学。当年的江苏考生，既要努力提高统考分数，又要保证选测科目达到高校要求的等级。不仅要考得好，还要考得全。不仅要与分数较劲，还要与等级较劲。这套制度的初衷并不难理解。教育部门希望改变单纯以分数评价学生的方式，希望学生能够全面发展，也希望高校能够结合不同学科的特点选拔人才。这样的出发点值得理解。可是，一套制度的良好愿望，并不意味着它在实际运行中，就不会给学生带来新的负担。当一个学生已经在几门统考科目中付出巨大努力，却可能因为另一门科目的等级，失去进入某所大学的机会时，究竟是在鼓励全面发展，还是又给孩子增加了一道必须跨越的门槛？这是值得反思的。而那套480分制的江苏高考，还有一个让不少当年考生哭笑不得的地方。就是上了大学以后，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谈起高考成绩时，往往会出现一种颇为尴尬的场面。“什么？你高考才考了三百多分？”“三百多分也能上一本？”对于习惯了六七百分高考总分的外省同学而言，三百多分听上去，似乎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成绩。可他们不知道，那时候江苏高考的满分只有480分。一个在江苏考出三百多分、达到相应一本院校录取要求的学生，所经历的竞争，绝不是其他省份的原始分数可以直接衡量的。更何况，当年的江苏考生除了统考总分，还要面对两门选测科目的等级要求。有时候，即便分数不错，也可能因为等级不符合要求，而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同样是高考，同样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不同省份的考生所面对的规则，却并不完全相同。旁人看到的只是“三百多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三百多分背后，是多少个凌晨五点半的早读，多少次跑着去吃饭，多少个埋头做题的夜晚。那三百多分，是480分里的三百多分，也是一个江苏考生整整三年青春的重量。后来，江苏的高考政策又经历了多次调整。2021年，江苏正式实施“3+1+2”新高考模式，总分变为750分。语文、数学、外语以及首选的物理或历史以原始分计入总分，另外两门再选科目以等级转换分计入总分。

从480分到750分，江苏高考走过了一段并不平坦的改革历程。改革自然有其积极意义，今天的制度与当年的制度，也不能简单地以好坏论之。只是作为一个亲历者，笔者始终无法忘记，当年那个每天清晨五点多便要走进教室的少年。如今，试卷的总分改变了，录取的规则改变了，考试的形式也改变了。唯独江苏孩子身上的那份沉重，似乎并没有随着制度的变化而真正消失。2009年的考生在480分的规则里竞争，今天的孩子又在750分的规则里竞争。不同的是规则，相似的是焦虑。三、别人说江苏高考是“地狱模式”，江苏孩子却笑不出来这些年，网络上流传着一种颇为有趣的说法。如果把全国各省的高考难度比作游戏里的闯关等级，那么有的地方是简单模式，有的地方是一般模式，有的地方是困难模式，还有的地方是噩梦模式。而江苏，被安排在了最上面——地狱模式。早在2015年，一份所谓的《中国各省份高考难度排行榜》便曾在网上广泛传播。按照那份榜单的分类，河南、山东、安徽、四川、河北等地被归为“困难模式”，浙江、湖北、湖南被列为“噩梦模式”，黑龙江等地属于“一般模式”，北京、海南等地则被归入“简单模式”。唯独江苏，获得了一个听上去颇为夸张的称号：“地狱模式”。当然，这只是一份网络上流传的趣味排行榜，并非经过科学统计得出的结论。全国各地的高考制度、生源结构、高校资源和招生计划都不尽相同，究竟哪个省的考生最难，恐怕很难用一张简单的排行榜说清楚。河南有河南的难处，山东有山东的竞争，安徽、河北等地也有许多为了升学而苦苦奋斗的孩子。不同地方的辛苦，不应该成为彼此比较谁更值得同情的理由。但这份榜单之所以能够广泛流传，想来也不是毫无原因。至少，它在某种程度上道出了人们对于江苏基础教育竞争强度的共同印象。江苏的孩子，太能吃苦了。从小到大，考试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一次月考之后是期中考试，期中考试之后是期末考试，进入高中，又有接连不断的模拟考试。分数出来了，不仅要看自己考了多少，还要看班级排名、年级排名，以及与前一次相比进步了多少、退步了多少。有时候，一个孩子考了九十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高兴。因为可能还有很多人考了九十五分。这大概就是教育竞争最让人疲惫的地方。当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时候，努力本身也会成为一种必须不断加码的负担。一个孩子并不是不够优秀，只是他身边优秀的人太多了。他并不是不够勤奋，只是别人同样勤奋。如果每个人都把学习时间延长一个小时，那么一个小时之后，所有人可能依然站在原来的相对位置上。于是，下一轮竞争又开始了。有人把这样的教育称为严格，有人称为高效，也有人认为，江苏孩子正是凭借这种刻苦精神，才在激烈的竞争中培养出扎实的知识基础。这些看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可是，一个孩子的优秀，难道一定要靠承受比别人更多的疲惫来证明吗？江苏教育的成绩当然值得肯定。但这份骄傲，不应该只来自孩子们有多能熬、多会考试、多么能够忍受压力。倘若所谓“地狱模式”真的成了一种值得炫耀的教育标签，那么是否也应该想一想：教育的本意，究竟是帮助孩子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还是让他们习惯于在越来越狭窄的竞争中艰难前行？四、江苏家长真正害怕的，不是孩子少学半小时这次江苏调整学校作息，有一种声音也值得注意。有人担心，孩子晚到校了，学习时间减少了，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也有人认为，学校不组织那么长时间的晚自习，孩子回到家里还是要学习，最终只不过把学习从教室转移到了家中。这样的担忧，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教育竞争，并不会随着学校作息表的改变而自动消失。假设明天全江苏的高中统一推迟半小时到校。孩子当然可以多睡一会儿。可是，家长真的能够放心吗？他们会不会担心，别的学校虽然也推迟了上课时间，却通过其他方式增加了学习任务？会不会担心，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后仍然在刷题，而自己的孩子已经上床休息？会不会因为害怕落后，最终又让孩子把那省下来的半小时补回去？这才是教育减负最难解决的地方。学校有升学成绩的压力，教师有教学评价的压力，家长有孩子未来的压力，而孩子则承担着所有压力最终汇集而成的结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没有多少父母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深夜还伏在书桌前。他们当然心疼。只是心疼归心疼，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仍然不得不把孩子叫醒。对于许多普通家庭而言，高考仍然是孩子获得更好教育和发展机会的重要途径。一个拥有较多资源的家庭，或许能够为孩子准备不同的道路。但更多普通家庭，往往没有那么多选择。他们拿不出足够的钱，为孩子铺设另一条稳妥的人生道路。也没有那么多社会资源，可以在孩子遇到挫折时，为他安排好下一步。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让孩子把书读好。所以，父母明明知道孩子很累，却还是不得不告诉他，再坚持一下。这大概是教育竞争中最令人无奈的地方。家长不是不想让孩子轻松，而是不敢让孩子轻松。如果决定升学机会的竞争依然如此激烈，如果优质教育资源仍然不能充分满足社会需求，那么仅仅调整学校的作息时间，恐怕还不足以真正消除家长心中的焦虑。究竟怎样的教育环境，才能让父母放心地告诉孩子，今天学累了，就早点休息吧？五、比晚到校半小时更值得讨论的，是大学的招生机会说到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值得讨论。那就是江苏考生能够获得的本科教育机会，尤其是优质本科院校的招生名额。这才是很多江苏家长心里更深的一层关切。江苏并不缺少大学。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理工大学、苏州大学、南京师范大学……这些高校中，有不少在全国都享有较高声誉。江苏拥有如此丰富的高等教育资源，自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大学多，并不意味着每一个江苏孩子都能够相对轻松地进入理想的大学。根据江苏省公布的数据，2026年，全省共有52.1万人报名参加高考。当年公布的全国高校在江苏的主要统招计划中，本科招生计划为268542人，此外还有强基计划、综合评价招生等未包含在这一数字中的招生类别。这些数字当然不能简单相除，直接当作江苏最终的本科录取率。但它至少让人们看到，数十万江苏考生背后，是数十万个家庭对未来的期待。而且，本科录取机会与优质本科录取机会，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能够上一所本科大学，与能否进入自己心仪的学校、选择适合自己的专业，对于一个年轻人未来的发展而言，可能有着不同的意义。近年来，江苏部分优质高校也在持续增加招生计划。这样的努力值得肯定。

但在肯定进步的同时，仍然有理由继续追问：对于如此庞大的考生群体而言，优质本科教育资源是否还有进一步扩容的空间？高校在制定不同省份的招生计划时，能否更加充分地考虑考生规模、教育资源分布，以及不同地区的实际需求？一所大学究竟拿出多少招生名额，这些名额的分配依据又能否让考生和家长了解得更加清楚？每当谈到这个问题，总容易引起地域之间的争论。有人认为，江苏拥有这么多知名高校，理应让本省考生获得更多机会。也有人认为，优质高校应当面向全国招生，尤其要照顾教育资源相对不足地区的孩子。这两种诉求并不必然矛盾。教育公平，不应该成为省份之间相互指责的理由。不能简单拿不同省份的高考原始分数进行比较，就认定哪个地方的考生一定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毕竟各地的试卷、招生计划、考生结构和录取规则，并不完全相同。但同样，也不应因为这种比较存在困难，就忽视江苏家长对于本省优质高等教育机会的合理期待。问题其实很简单。在兼顾全国教育公平的前提下，能否进一步扩大江苏优质本科教育资源，让更多认真读书的孩子获得更好的升学机会？一个教育强省的优势，不应该只体现在基础教育阶段有多么严格，还应该体现在它能为年轻人的成长提供多少机会。否则，就很容易陷入一个奇怪的循环。高中阶段不断加大学习强度，大学招生阶段依然竞争激烈，毕业之后，又不得不面对就业市场的新一轮筛选。从一场考试走向另一场考试，从一种竞争走向另一种竞争。孩子似乎永远都在准备下一次选拔，却很少有时间认真想一想，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竞争当然有其必要性。只是希望，在竞争之外，能够为普通孩子留下更多选择。尤其是那些出身平凡、没有太多家庭资源，却始终认真读书的孩子。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了。能不能让他们的努力，拥有更加充分的回报机会？六、读书未必能够改变一切，但仍是许多普通家庭最愿意相信的道路这些年，社会上常有人讨论，读书到底还有没有用。大学生越来越多，学历不再稀缺，就业竞争也日益激烈。有人读了很多年书，毕业以后依然要为生计奔波。有人拿着一张不错的大学文凭，却发现现实生活远比考试复杂。于是，读书无用的声音，时不时便会出现。这样的说法，显然有失偏颇。但同样，也不必把读书的作用说得过于神奇。读书未必能让每个人都获得成功。考上一所好大学，也并不意味着此后的人生便会一帆风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是一张试卷能够决定的。可是，对于许多普通家庭而言，读书仍然是最值得认真把握的机会之一。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足够的财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脉。但至少在高考考场上，他可以凭借自己的知识、能力与努力，去争取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考当然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城乡之间、学校之间、家庭之间，原本就存在不同程度的教育资源差异。但在现有的社会条件下，它仍然是相对公开、规范，也相对能够让普通人凭借个人努力获得机会的一条道路。正因如此，无数家庭才如此重视它。他们重视的，未必只是那张录取通知书。而是录取通知书背后，孩子或许能够拥有的另一种人生。那些送孩子参加高考的父母，有的人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多远，有的人连大学校园是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深刻的教育理念，也不懂得复杂的招生政策。但他们知道，孩子考上大学，也许就能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拥有比自己更多的选择。那份期待，有时候朴素得令人心酸。所以，讨论教育改革时，不能只看见分数、名额和录取比例。还应该看见这些数字背后的家庭。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是人生中的一个普通选项；对于另一些家庭而言，却可能承载着两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希望。而这，恰恰是教育问题值得被更加审慎对待的原因。七、愿江苏的孩子，能够被温柔地对待写到这里，笔者又想起了2009年的那个夏天。那一年，十八岁。与无数江苏考生一样，完成了自己的高考，随后离开高中，走向另一段人生。十七年过去，当年的考场早已成为记忆，曾经让人紧张不已的480分制度，也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可直到今天，笔者偶尔还会梦见那张没有做完的试卷。梦见考试即将结束，而有几道题依然空着。梦见怎么努力，都无法在规定的时间里找到答案。甚至醒来以后，还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让自己从当年的紧张中慢慢平静下来。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一个已经走过而立之年的人，竟然还会为十七年前的一场考试感到焦虑。可也正因如此，当看到今天的江苏孩子仍然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才能结束学习时，笔者实在很难把这当作一则与自己无关的普通新闻。那些孩子所经历的，恰恰是曾经无比熟悉的日子。当然，不能因为个人经历，就否认这些年来江苏教育改革取得的进步。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某一项高考制度。事实上，此次江苏教育厅能够正面回应家长诉求，多地学校开始重视学生的睡眠和身心健康，本身就是值得肯定的事情。只是，教育改革不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在调整作息时间之外，仍然需要继续讨论更深层的问题。优质教育资源如何进一步扩容，招生机会如何更加合理地配置，城乡之间、学校之间的教育差距如何缩小，普通家庭又如何能够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少一点焦虑，多一点从容。这些事情，可能远比调整一张作息时间表复杂。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值得认真去做。当然，笔者并不奢望凭借这样一篇文章，就能够改变什么。笔者也并非教育研究者，更不是什么政策制定者。不过是一个曾经参加过江苏高考，如今已经走过而立之年的普通江苏人。十七年前，笔者也是坐在那间教室里的年轻人。清晨五点半开始读书，吃饭需要一路小跑，深夜才能结束学习。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够顺利考上大学，然后好好睡上几天。十七年后，当再次看见那些为了成绩而早起晚睡的孩子，难免心生感慨。江苏自古崇文重教，这是这片土地的传统，也是值得珍惜的骄傲。可是，一个真正的教育强省，不应该只是培养出一批特别能考试、特别能吃苦的学生。它还应该让孩子有时间睡一个安稳觉，有机会读几本与考试无关的书，有心情在放学路上看看晚霞。更应该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未来并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从此失去希望。这并不是希望江苏的孩子不再努力。恰恰相反，是希望他们继续保持这片土地对于知识的尊重，继续勤奋，继续向上。但更希望，他们不必把吃苦当作青春的全部，不必靠牺牲健康去证明自己的勤奋，也不必因为害怕落后，而连片刻的休息都心怀愧疚。2009年的江苏考生，曾经在480分的规则里争取命运。今天的孩子，又在750分的规则里争取未来。希望再过十七年，当今天的孩子回头谈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时，记得的不只是试卷、分数、晚自习和睡眠不足。还应该有操场上的晚风，有教室窗外的夕阳，有读过的闲书，有年轻时真正属于自己的快乐。更希望那些已经走出校园的年轻人，不必在多年以后，还一遍遍梦见那场早已结束的考试。笔者不知道这样的期待，究竟需要多少年才能实现。但至少，应该愿意为它多说几句话。毕竟，那些天不亮便走进教室、深夜才回到家中的孩子，并不只是成绩单上的一个数字。他们是父母眼里的全部，是一个家庭小心翼翼守护的希望，也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他们已经足够努力了。

愿江苏的教育，不仅能够成就优秀，更能够体恤平凡。

愿江苏的孩子，既有奋力向前的勇气，也有从容长大的权利。

愿每一个认真读书的孩子，都能够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