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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高考经历

一九七九年的高考经历
                  赵俊武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太阳把校园晒得发白,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人的心也烤得发慌。那个七月,我走进了高考考场。这是中国恢复高考制度之后的第三次全国大学统一招生考试。
考前,我并非没有底气。我就读的是湖南省重点中学邵东三中,高二时被分到理工科甲班——也就是快班。因为历史原因,教我们的各科老师水平非常高,而且格外敬业。有被错划成右派下到农村中学的优秀教师,也有在文革中为了保护老师站错了队、毕业后被“分配”回乡村中学的北师大才子。若是正常的社会环境,这些优秀教师们大概不会出现在邵东三中这样一个位于穷乡僻壤的中学。
老师敬业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有时为了给学生多讲一些知识,彼此之间为了时间安排竟会吵起来——说白了,是为了免费加班加点而争。平时考试,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高考前的模拟考试也顺风顺水。可信心这东西,越到临考越像一只会漏气的球。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每天翻《人民日报》,关心时事,也琢磨人家文章是怎么写的。当时报纸上有两大新闻最扎眼:一是对越自卫还击战,二是关于真理标准的讨论。
我们的政治课老师猜题小有名气。他说,这回一定会有一道关于检验真理标准的考题。考试前一天晚上,我恰好读到一篇谈检验真理标准的文章。文章说,除了实践,还需要理论、科学验证,因为有些实践本身有局限性。我觉得很有道理:乡下农民种地,若没有理论和科学指导,很难检验哪种方法最有效。第二天考政治,卷子上真有一道关于检验真理标准的思考题。我心里一喜,提笔就写,把“理论”和“科学”请上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偏偏把“实践”这位主角忘在了门外。考完和老师一聊,老师说答得不对,可能零分,因为从上到下讲的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果然,成绩下来,我的政治只有68分,在班上算比较低的。平时我的政治都在90多分,这一回真叫人跌破眼镜。考语文时,碰到拼音转汉字填空。我们湖南人最怕考拼音,平时模拟考试也基本没考过。有一空的拼音是“Ying Rao”,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像面对一个绕口令,终究没想起该填“萦绕”。不过总体而言,我觉得考卷不算难。后面有一道作文题,要改写一篇文章,把字数减少,但维持原文意思。我们的语文老师是北师大的高材生,在全县是顶厉害的老师,不光语文好,书画也优秀,平时对学生很严厉。若是自由写作文,我或许能发挥得好一点;可这种改写、缩短文章还要保住原意的练习,我之前没碰过。于是只好逐段改,换句子、减字,像拿小刀修树枝,自己都觉得笨。后来省里复查,我的语文成绩是73分。
考物理时,我感觉非常容易,考完甚至觉得自己能拿满分。省里复查后的分数是98分,大概哪道题粗心错了一点。考数学时,总体感觉不太难,却被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难了很久。我当时总想着用代数计算去证明,忘了做辅助线、直接用几何定理会更省事。复查后的数学分数是73分。
七九年的化学题很难,很少人考及格。考化学时,我倒觉得不算很难,提前做完之后,还认真检查了很久才交卷。可省里复查后,我的化学只有71分,这让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像被泼了一盆凉水。那一年,可能考虑到全国很多地方没有好的英文老师,学生也才开始学英语,英语考试成绩只按10%计入总分。我考了57分,在整个中学算最高分。我的同学和朋友当年考了全县第一,进了北大,但据他说,他当时英文只考了30多分,在班上排第二。
这样算下来,我除英文之外的考分是382分,加上英文的10%,总分是388.7分。当年在湖南,这个总分是可以进清华或者北大的。我和同学开玩笑说,如果当年英语考分算100%,我的总分和我那位考入北大的同学一样,或者还多一两分。如果政治分数只按10%加权进入总分,那我的分数就在全县变成绝对最高分了。但是,人生没有假设,只能在现实世界中去实现梦想。奇异的是,我们那年高考之后,先由涟源地区组织阅卷,然后告诉考生分数。地区告诉我的总分,记得好像只有340多分。填志愿时,我当然不敢填清华、北大了。那时北航有一则招生广告,上面画着飞机、导弹,一下子吸引了我这个少年的心。我硬着头皮把北航——现在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填了上去,想着碰碰运气,万一考不上,明年再复读。老师们也同意我这样填。父亲知道后很不开心,还当着当时的教导主任刘老师和我的班主任说,一定要填清华、北大;考不上就复读一年,如果三中不收,可以去一中复读。他后面这句话,让两位老师很生气。因为我上学时,两位老师对我都很好,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出息。
可我自己当时对清华、北大并没有什么概念,倒是非常喜欢北航——可以去做飞机、导弹,多神气。另一方面,家里经济本来就很困难,父亲已经欠了几百元,在当年那是很大一笔款子,哥哥和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何必再复读?万一弄成范进中举,最后精神上也难承受。于是,我把北航填成了第一志愿。省里复查的分数下来之后,我的分数远超北航在湖南的招分。于是,我就阴差阳错地考入了北航的飞行器制造工程系。
一到北航,我是全系的最高分。当年正好有选拔本科生去法国留学的机会。直到毕业时考中全系唯一的出国研究生,我才知道,我在大一就被选中去法国留学。可惜,大一期中考试我没考好——从农村刚到北京,开始连食堂都找不到,可能不太适应,学习没集中精力——我的留法资格被取消了。大学四年级时,我们参加面向全国的研究生招生考试。我们系有一个公派出国留学名额,我凭一分之差考了第一,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回想起来,如果当年不是阴差阳错地进了北航,或许整个人生都会不同。进了清华或者北大,面对那么多天资聪颖过人的同学,也许会被碾压、埋没,当然也有可能有更多机遇,一切都很难说。有时候,发生挫折,事不如意,但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努力奋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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