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纯高考已经没有出路了”

最近在群里，看到有群友发了一个乍一看有点匪夷所思的问题：

“纯高考，还有出路吗？”

这个问题比“读书还有出路吗？”还要难理解一些。读书已经没有出路，这是不少悲观主义或者阴谋论主义的观点。但这位朋友说的是“不走竞赛路线，纯高考没有出路”，那说明ta认可读书，但觉得在读书里，“高考”是已经被淘汰的一种选择。

这句话我回味了挺长时间的，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位非常高知的家长。ta说这句话的背景，可能是指清华北大现在的本科生招生方式非常多样，正常高考统招的招生比例只剩大约一半，另外一半都不是“纯高考”。

这个数据我没有核实，但传播很广，我认为是接近真实的。咋一听，这个数据确实很夸张：“纯高考”这种普通人读大学的方式，竟然已经被挤占了一半？埋头读书冲高考路线的孩子，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如果说这个“纯高考没有出路”的说法还算小众的话，前段时间另一个说法流传就更广了：

在北京，如果你家孩子还要参加中考，大概率就和985无缘了。

这个背景和前面清北高考占比差不多。北京重点高中，推出了很多招生的特殊政策，例如“1+3”、“0.5+3”，意思是重点高中从初二、初三捞人，最后的1年或0.5年直接由高中去培养。这些孩子中考自然有特殊的方式，绝不是常规的中考。

那么与之相比，正常参加中考的学生，自然就受到很大的挤占了。一来升入重点高中的名额无形中减少了，二来比那些特殊计划的学生晚了半年到一年的起跑时间，三来嘛——重点高中筛选尖子时没你的份儿，是不是说明本来就没在头部？

“纯高考没有出路”只不过是“纯中考没有出路”的放大升级版，沿着同样的逻辑往下推导的结果。

说这句话的群友，虽然不是在刻意制造焦虑，但也确实是把自己的焦虑散播开来。但是高考和中考真的一样吗？“纯高考”真的少了一半的机会了，未来没有出路了吗？

显然不是。有以下3个原因。

第一，各所大学里，高考以外的特殊招生名额占比各不相同，呈现明显的“大学越好特殊越多”的现象，清北的50%是全国高校中的峰值，其他很多名校都远远达不到这个比例。像复旦上交等华东五校统招比例基本上在60%以上，武大、西安交大、中大等都在70%以上。

50%只是清北这两所学校的特例，也是被自媒体拿出来刻意渲染、放大焦虑的指标。背后原因无非是推广特殊招生所需的学科竞赛、各种人才计划的培训课程。

而且，即便70%听上去也不高，说明有20%-30%的比例仍然被高考以外的特殊升学路径占据，但其实也是被人为夸大了其影响效应。

这部分的特殊招生计划不是近年来才冒出来的。特殊招生中的大头，强基计划，其实来源于以前的高校自主招生，我读书时就有。竞赛保送生全国只有200多人，比起十多年前还少了一大半。外语类保送、高水平运动员保送，人数不多，同样是以前就有；高水平艺术团，也就是乐器类特长生，2024年开始取消，这里又压缩了一部分。

换句话说，特殊招生政策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都有，而且比例可能还是逐年下降的。大部分低头赶路拼“纯高考”的学生，只能看到统招批在自己省份的招生人数。在信息闭塞的年代，“纯高考”的占比还不如现在高，只是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实感。

这几年，对五花八门的高考捷径，实际上一直在控制收窄。越是头部名校，特殊口子会开得略大一些，但也仍然有限。只不过现在信息平权了，专门做这种信息差生意的机构到处出来揽生意，大家反而感觉越来越明显而已。

第二，中考与高考有很大的不同，中考的筛选机制已经部分失效，但高考的区分筛选能力仍然很强。

之所以会出现“纯中考已经没有出路”，是因为很多高中不再相信中考，特意设计出各种绕开中考去招揽学生的机制。究其原因，第一是中考的筛选和区分能力太差。

有人统计过北京中考的一分一段表，做成了这样的“蘑菇云”状图片。从图中可以看出，总分660分的中考，50%以上的学生超过608分，也就是得分率超过92%；从前10%到前30%，仅仅差了10多分，分摊到10科头上，每科差不到1到选择题，总排名就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这样的一种考试，用来给初中毕业生进行排位筛选，决定谁是优秀学生、有权进入更好的高中，是可悲的失败。大家都知道，考试存在一定的随机性，小的失误是人之常情。平均得分率太高，学生间分差太小，意味着学生之间比拼的不是懂多少知识，而是对得分的极致确定性。

最终的结果就是，初中生需要对已经学会的知识进行反复打磨，从掌握90%到95%，再到97%，最后还得保证稳定在97%以上的得分率才有机会进入最好的学校。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半年到一年。

中考的各种特殊招生方式，要做的就是把学生从这种对得分率无谓的极致追求中解放出来。不管是北京、上海还是广州，都有类似的机制，背后是同一个核心原因——中考过于简单。

为何全国的中考普遍设置过于简单，这里面既有中考和会考“两考合一”的原因，也有义务教育普惠性的原因等等，那是教育专家们的事，我就不过多分析了。但这个现象在全国肯定是普遍存在的。

所有不需要或者不看重中考的特殊升高中方式，其实就是在做一件事：提前一年选出那些已经能把中考成绩拿到95%的学生，而不是等一年后再去挑选能拿到97%的。名校高中要的不是花一年在初中知识反复打转的人，而是要智商高能力强的学生提前学习高中知识。

中考对于很多城市的学生过于简单，但高考对于任何一个地方的高中生来说都不存在筛选失效的情况。

简单地从得分率来看，90%的得分率基本上能进清华北大，85%的得分率够进入985高校，这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结局了，211高校甚至只要70%多的得分率足矣。对比一下前面的蘑菇云：在北京，进入排名前半有高中可读，需要达到92%的得分率，差异之大可见一斑。

所以，名校高中可以说中考筛选不出真正优秀的学生，但各高校却没有这样的困惑或者借口。绝大多数学生还没把高考的知识搞明白，与优秀差距还很大，何必另辟蹊径呢？

也就只有清北等极少数高校，他们的学生在高考已经拼到接近尽头（90%以上得分率），需要开辟一些额外的赛道来挑选尖子。所以才有竞赛保送、有强基计划、有各种人才计划的生存空间。

第三个原因，中考是阶段性成果，但高考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终极冲刺目标。高中的教育目标和大学截然不同，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名校高中的KPI很清晰——把学生从中考水平加工成高考水平，加工出口越好越成功。所以，提前开工、提前抢好的“材料”，对于高中都是有天然的吸引力的。

高中下沉到初中去抢好的学生，这在全国范围都是普遍存在的。有高中校长跟我说过，如果不是为了抓住生源，很多高中甚至不愿意开设初中去趟义务教育的浑水。叠加初中知识容量有限、学习周期压缩、考试简单化等因素，高中从初中那里抢一年时间是比较可行的。

但是对于大学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高校的教育目标是育人、成才，极少有大学将学生下一步升学（考研率）当做KPI。这不是抢时间就能够实现的，甚至说大学4年时间对于很多高校来说是“长到发愁”，有价值的课程或者项目不够。

所以高校之间各出奇招抢生源的事件甚少发生，也就只有清华北大这对冤家在状元、学科竞赛国家队这些场合会“大打出手”。高校提前把学生捞过来“超前鸡”的意义不大，某顶级学校做了这种尝试，把高中生弄到大学提前学高数也被证明是个笑话。

总的来说，“纯高考”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还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出路。大部分学生在这条路上远没有学到极致，完全没必要操心其他的“捷径”。

对于清华北大这些特殊的学校，各种招生玩法会略为复杂一点，看上去“纯高考”的占比也就相对低一点，只占50%左右。但放眼到985、211这种层级来看，这些学校的招生还是考高考，因为高考的尖子生已经够它们“吃得饱饱的”。

即便是真的目光高得非清北不进，那也大可不必瞧不起高考。高考以外的升学政策，大部分还是要参加高考、参考高考成绩才能上大学。以占比最大的强基计划为例，所有入围的学生需要按照高考成绩（85%）+校测成绩（15%）综合总分排名来录取，入围分数本来就只比统招低10-30分，入围了一样是高考高分者占优，根本就不可能彻底抛开高考。

其他的特殊招生方式，大部分都是给高考卷到极致、基本玩儿明白的人准备的。哪怕是早早削尖脑袋冲击保送的竞赛圈，现在也都普遍形成共识：极度偏科的孩子很难有出头的机会，最好还是T型人才——各科优秀，一项卓越，才有机会进入名校。

“纯中考”可能是出路变窄了，但“纯高考”在长期里都会是主流，没必要扩大焦虑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