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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完美人设"后,我的中考作文分数反而更高了 | "反完美主义"立意突围
一位初中语文老师的话: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
教了十几年初中语文,每年中考阅卷那几天,我坐在电脑前,一篇一篇地翻。翻到后来,我发现自己练出了一种“特异功能”——看开头两行,就能猜出结尾。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孩子们写的东西,太像了。
“我曾经是一个数学渣,每次考试都不及格。后来我每天刷题到深夜,终于考了满分。”——这种作文,我一天能看八十篇。结构完整,语言通顺,挑不出大毛病。但我看完之后,记不住任何一个孩子。他们像同一家工厂生产出来的模型,型号一样,颜色一样,连瑕疵都一模一样。
所以今天,我想以一个语文老师的身份,跟各位家长、各位同学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讲大道理,就是说说我在阅卷现场看到的、在作文本上改到的那些事儿。
一、我在阅卷现场最怕看到什么
我最怕看到“完美”。
你们可能会想:老师不是喜欢好文章吗?完美还不好?我告诉你,不是那个“完美”。我说的“完美”,是 “太整齐”。一个孩子写自己从倒数逆袭到前十,中间全是“我努力了”“我坚持了”“我没有放弃”。努力、坚持、不放弃——这三个词没有错,但它们 不是“过程”,是“结论”。你把结论写完了,我读什么?
我常跟学生说:你写“我每天刷题到深夜”,我脑子里没有画面。但你写“那天晚上我做一道几何题,做了四十分钟,做不出来,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沿,我没捡。过了五分钟,我又把笔捡回来了”——这个我就记住了。因为 “把笔捡回来”这个动作,是只有你才会做的。别的孩子可能摔的是本子,可能摔完就去睡觉了,可能摔完就哭了。你摔的是笔,你捡回来了。这就是你。
还有那个“白发”的套路。孩子写和妈妈吵架,然后看见妈妈的白发,就懂了。我批作文的时候,看到“白发”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又来一个。我不是说白发不能写,我是说白发已经被写成了一个“按钮”,按下去,孩子就“懂了”,妈妈就“被理解了”。太顺了。太顺的东西,不真。
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孩子,他写和妈妈冷战。他没写白发,他写的是:“她把菜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把碗往她那边挪了一下。那顿饭我们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天她把电视关了,我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我懂了”,没有“妈妈辛苦了”。但我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那个“推菜”和“挪碗”,是真的。
二、我教学生“反着写”:不写成功,写“没有完全成功”
我经常跟学生说一句话:题目让你写“成长”,没让你写“成功”。
成长和成功,是两码事。成功是“事情变好了”,成长是“你变了”。事情可能没有变好,但你可以变。
所以我教他们一个方法:结尾不要写“我成功了”,写“事情没有完全解决,但我不一样了”。
举个例子。有个孩子写和好朋友闹矛盾,冷战了一周。按老套路,结尾应该是“我主动道歉,我们和好了,我明白了友谊需要包容”。但这个孩子写的是:
冷战第五天,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走过来。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她把餐盘放在我对面,筷子是横着放的——她平时放筷子都是竖着放的。她坐下来,没有说话,把她碗里的鸡腿夹到了我碗里。我没有把鸡腿夹回去。那顿饭我们还是没有说话。
这个结尾,“我们和好了”吗?没有明说。但读者知道,他们松动了。“筷子横着放”和“夹鸡腿”这两个动作,就是“和好”的证据。孩子没有喊“我懂得了友谊”,但读者看见了友谊。
这个写法,我管它叫 “留一个没关严的门”。你不要把门“砰”地关上,也不要大敞四开。你留一条缝,让读者自己推一下。
三、我让学生写“不太正确”的念头
还有一种写法,我特别鼓励,但很多孩子不敢写。就是写自己当时“不太正确”的想法。
有个女生写她嫉妒好朋友考了第三名。她写:
我说“恭喜”,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她走了之后,我把她的成绩单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她的分数,是她的排名。我把排名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她第三”,第二遍是“我第十五”。那两天她跟我说话,我“嗯”得比平时快,快得像在赶时间。她大概感觉到了,后来两天没有找我。
这段话,如果按“正确”的标准,这个孩子“不应该”嫉妒。但她写了。写完之后,她在结尾说:“后来我们和好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两天。我记得的不是‘我嫉妒了’,是‘我嫉妒的时候,用嗯把她推开了’。”
我给她打了高分。不是因为她“写得好”,是因为她敢写一个“不完美的自己”。作文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我多优秀”,是“我多真实”。一个敢写自己嫉妒的孩子,比一个写“我为朋友高兴”的孩子,更让我相信他以后能处理好人际关系。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狭隘。
四、我改作文时最看重的“小缺陷”
什么叫“小缺陷”?就是一个没有完成、没有做好、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有个学生写妈妈生日,她给妈妈做了一张贺卡。做了一半,觉得太丑了,没送。把贺卡藏在了抽屉里。后来她妈整理抽屉,翻出来了。她妈没有问她“这是什么”,只是把那张丑丑的贺卡放在了床头柜上。她看见了,也没有说“那是我做的”。
这个“没有送出去的贺卡”,比她送一束花、写一封信,更让我感动。因为 “没有送出去”里面,有一个“我想对你好,但我觉得我不够好”的犹豫。那个犹豫,比任何“我爱你”都真。
还有孩子写转学,好朋友来送他。他们在车站站着,没说什么话。车来了,他上车了,在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回头。他知道朋友还在站台上,但他没有回头。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头?他说:我怕回头之后,我就走不了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没有回头”比“哭着告别”有力量,因为它里面有一个“不敢”。那个“不敢”,就是舍不得。
五、一篇二类文是怎么变成一类文的
我拿一篇真实的作文给你们看。这是上学期一个孩子写的,原文我打了35分(满分50)。
原文是这样的:
那一次,我考砸了。数学只考了七十二分,是我上初中以来最差的一次。我很伤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吃饭。妈妈来敲门,我也没有开。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我重新振作起来,每天刷题,终于在下一次考试中考了九十分。我明白了,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被失败打倒。
这篇作文,问题出在哪?太整齐了。 考砸、伤心、振作、刷题、考好,每一步都在我的预判里。而且结尾那句“失败并不可怕”,是别人的话,不是他的话。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让他重写,只让他做了一件事:把“我很伤心”那句话,换成一个你当时做的动作。
他想了一会儿,改成了这样: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把它对折了两次,塞进了桌斗最里面。我没有回家,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我掏出成绩单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我坐在看台上,把书包放在旁边,没有打开。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后我又让他改了结尾。不要“我明白了”,写一个你和你妈之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写:
那顿饭我们都没有提成绩。吃完饭,她把碗收走了,成绩单还在桌上。我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下一次考试,我考了八十九分。不是九十分。我妈看了一眼,说“比上次好”。我说“嗯”。那天晚上她把电视关了,我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这篇改完之后,我给了48分。不是因为他写了一个“逆袭”的故事,是因为他写了一个“没有完全逆袭”的故事。 他从72分到89分,不是满分,不是前十,但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那个“折好放夹层”的动作,是他和自己的一个和解。他没有战胜失败,他学会了和失败待在一起。
六、我给家长的三个建议
说了这么多,我知道有些家长会想:那我该怎么帮孩子?
第一,别让孩子背“满分作文”了。 你背得越多,孩子越不会写自己的事。那些范文是别人家的孩子写的,不是你家孩子。你家孩子有他自己摔笔、捡笔、折成绩单的方式。让他写那个。
第二,当孩子写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别急着纠正。 他写自己嫉妒了,写自己没敢道歉,写自己把贺卡藏起来了——这些都是好事。他在学着诚实地面对自己。你只需要问他一句:“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就会告诉你更多。
第三,别问“你写这个能得高分吗”,问“你写这个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吗”。 如果他自己写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我读的时候大概率也会动一下。如果他自己写得都无感,那我更无感。作文这件事,骗不了人。
最后,我想对学生说一句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怕。怕写真实的事不够“高大上”,怕写自己的小毛病会被扣分,怕不写“我成功了”就拿不到好成绩。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批了这么多本作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阅卷老师不会因为你写“我没考好”就给你低分,但会因为你写“我考好了”但写得假,而把分数压下来。
你们不需要在作文里“成功”。你们只需要在作文里“诚实地活过一次”。写你摔了笔又捡起来,写你嫉妒了又用“嗯”推开了朋友,写你做了贺卡又藏起来。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才是你真正长大的地方。
而我,作为一个语文老师,最想看到的,不是一篇挑不出毛病的作文。我最想看到的,是一个孩子坐在我面前,用他的笔,跟我说了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