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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山区女生的转折点:初三那年,我以为我会倒在课桌上
我出生于贵州的一个贫困小山村。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我家也是数一数二的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
我家的木房子是直接立在土上的。下雨天,脚下泥地就会浸出水珠,走在上面黏黏答答。冬天,寒气会从所有角落跑出来,往人骨头缝里钻。
别人家赶集会卖鸡蛋粮食,换回一件新衣服或者肉或者点心。我们家赶集,一般买两块豆腐或者一小包柑橘,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新鲜肉。
什么时候会吃上一大块新鲜肉呢?就是每年退耕还林发钱的时候。
贵州有非常多巴掌地,又小又碎,难以耕种,我们家有很多。父亲就种上国家发的树苗。也不用维护,树苗也长不高。地里被杂草占满,平时拿来放牛打猪草。
就是这些退耕还林的地,让我逢年过节吃上两碗肉。
我父亲经常对我说:“我才读小学三年级,就没读书了。”因为那时11岁的父亲碰上文革,《毛主席语录》才念了一年,大家就都停学了。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她是父亲第一任婚姻的孩子。听说她那时候初中读完,想继续读书。我爸不让,于是带着怨恨跟着母亲离开了。后面她自己想办法上了中专,当了老师。
我出生后,父亲年纪已经不小了,后来我母亲也跑了。父亲动过很多次让我停学的念头,但最终我还是读完了初中,并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
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因为控辍保学,因为那些在父亲面前夸我是学习好苗子的老师们。
2004年,父亲给我找了一个后妈。三年级下学期,我就搬到了后妈家,和后妈以及她的两个儿子一起生活。
每到新学期报名前,后妈和父亲就在前几天晚上面露难色。借着昏暗的白炽灯光,两个人掏干净家里所有衣兜,一张一张地数毛票。
那一百多块钱交出去时,是20块10块5块1块凑出的厚厚一摞。每一张钱都被汗水揉了很多遍,边上都是磨损出的裂口,有的中间还用一截胶带小心地粘到一起。
直到五年级上学期,也就是06年,国家免除了学杂费和书本费。
那一次报名,没有了父亲晚上一张张数票子的身影,只有我和哥哥弟弟带着作业,空着兜,一路轻轻松松地赶往学校的愉快。这一次,老师往常摆在教室门口收费的桌子也没了。
老师笑了,学生乐了,家长轻松了。
但后来,父亲和后妈分开了。我和父亲回到了我们熟悉的小山村。
父亲更孤独了,更暴躁了,生活更艰难了。每次父亲馋的时候,就会割灶台上那一小块腊肉打打牙祭。一次割半个手心大小,那五斤肉能吃上大半年。
我上初中后,农村孩子们都要住校。那时学校食堂早中晚三顿饭分别有三个价位,1.5元,2元,3元。我一般早上是一把素粉,1.5元。中午和下午吃2元的,一般是炒土豆丝或者白菜炒肉。因为1.5元档一般是素炒白萝卜丝,我真的无法下咽。
就这样,我一个周需要生活费25.5元。
就这笔钱,父亲后面也给得越来越不情愿。
直到有一年父亲申请低保成功,一年七百多块。我初一初二晚上下晚自习后,还能买上一个面包啃。
但两年后,申请被取消了。
上面说到,父亲每个周给我的钱严格卡死在吃饭上。但是初二下学期,我来月经了。
我没有卫生巾,我爸也不给我卫生巾钱。我尝试了把卫生纸叠成好几层,但很快血迹就会打湿裤子。我又试了把旧衣服撕成一块块破布,但根本无法更换清洗。
我没有办法了,初三的我只能每天省下中午那一顿饭,用来一包卫生巾,只量多的时候用。
但很快,身体扛不住了。初三发育期,学习任务重,早上一碗素粉下午一碗饭,根本无法维持我的身体需求。我开始流鼻血,经常上着课,突然一股鼻血往课桌上流,两三天一次,就这样一个多月。
就在我以为我会倒在课桌上时,学校的老师帮我申请了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家庭经济困难寄宿生生活补助。我瞒着我爸模仿了他的签字,自己悄悄拿到了这一千多块钱。
此后几个月直到初中毕业,我终于能吃上三顿饭,还能晚上加个餐,偶尔买个卫生巾。
我在邻居眼里一直是好学的孩子,但实际上我没有读过几本书。因为大部分农村家庭的穷,是在资源和教育观上全面的穷。
我高中前,我只在两个地方看得到课外书。
一个我家里的两个箱子。父亲的旧红木箱子里,装的是风水黄历书。我自然是看不懂的,我只能看些图,知道什么是阴宅阳宅向山。另一个是大大的杂物箱,里面随便塞了一些杂书,民间故事,《西游记》,《十大元帅》等等。能看懂的我都看了。
第二个就是学校的图书馆。农村学校不是自带图书馆的,每一个图书馆的建立都需要专门的教育经费,或者好心人的捐赠。
在我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小学的图书馆才安排班级上的学生定期去借书。那时候,我才知道有小人书和漫画。
初二那年,学校开辟了一间新的房间,新书放满了两面墙。每一本书都纸张雪白,翻开还能闻到油墨香。就在这里,我才看了七八本名著。
初中毕业后我爸不让我继续读书,于是我跑了。我妈出了钱,我上完了高中,并取得了不错的高考成绩。但钱不多了,上大学的钱又是一个难题。
我更幸运一点。因为分数够,我考上了免费师范。我可以不用交几千块的大学学费,不用交住宿费,我还可以每个月领到六百块钱,这足够我吃饭了。就这样,我没花多少钱上完了大学,还是一个不错的大学。
就业是许多人的难题。作为公费师范生,我很顺利地签约了意向学校,进了体制。后面还借助公费师范生就业后学历提升的机会,花了一点工资,完成了非全日制硕士学位的学习。
高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起码于我而言是的。我后续十年的红利都来源于这次选择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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