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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的“捷径”:高考之外,读一所中职 | 谷雨

上大学的“捷径”:高考之外,读一所中职 | 谷雨
文| 林子牧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捷径”

“如愿以偿,提前锁定山东科技大学!”

电脑上跳转出儿子的录取结果,王佩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但这不是高考后的场景,王佩佩的儿子15岁,刚刚中考结束。青岛市中考满分360分,儿子考了304.5分,加上15分的指标生加分,足以进入重点高中,但他的目标却是一所中职学校。三年后,不用高考,通过转段考试直接进入山东科技大学。

这种模式叫做“3+4”中本贯通,原本是为了加强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的沟通衔接,培养一线技术人才。而实际操作下来,许多家长们将其视作让孩子跳过高考直接进入本科的“捷径”,毕竟三年中职读完之后,也是上大学,拿到的本科学位证和高考生没有区别。

王佩佩儿子所在的学校

中本贯通最早2012年在江苏试点,从近几年开始,越来越多高分考生开始挤进这个赛道。上海最热门的中本贯通项目,今年的录取分数是691.5分,足以达到市重点高中水平。没能如愿的考生们在社交媒体上自嘲,“中本已落榜,高中我来了。”

直到初中的最后一年,王佩佩才决定让儿子走上这条新路。她和爱人都是教培老师,从小对儿子的要求就是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早在幼儿园中班,她就给孩子报了外教课,小学四年级就让他跟着学初中课程。孩子对围棋感兴趣,她不愿意报班,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手机游戏更是家里绝对的禁忌。

第一次听人说起“3+4”模式时,王佩佩和丈夫并不感兴趣。转折始于初二的一次考试,孩子熬夜复习,结果身体撑不住得了肺炎。过了几个月,又因为熬夜学习肺炎复发,住院了二十天。王佩佩意识到,孩子不能熬夜,这样的体质很可能适应不了高中的强度。

作为初中教培老师,王佩佩和丈夫经常接到学生从高中打来的电话,有时一接起来就是哭腔,“感觉怎么学也追不上别人。”高中名列前茅的学生,进市重点后排到四五百名。有的学生上高中后就没有在十二点前睡过觉,最后只考到了二本。王佩佩担心儿子拼三年也是这样的结果,相比之下,提前锁定一本,似乎是一条性价比更高的路径。

一些家长将中本贯通称作“普娃”的出路,在他们的叙述里,孩子学习天赋不足,考试成绩中等偏上,也没有拼名校的执念。上海家长吴倩文,初中期间投入了三十万补课费,每天盯着孩子写作业,孩子的成绩还是在中等水平。

她看过其他优等生的学习状态,感慨“差距太大”。数学考试,有的孩子能留下一半的时间研究压轴题,自己儿子连试卷前面的部分都做不完。还有人一个多小时就能写完作业,剩下的时间可以弹钢琴和阅读,而自己的儿子要写四五个小时,还答了有不少错题。

吴倩文儿子的中考冲刺试卷

但她和孩子并非没有拼过。孩子上六年级后,吴倩文就开启了“高强度贴身陪读”模式。孩子写作业时,吴倩文就坐在他对面,翻阅试卷,整理错题。四年里,她周末没有完整休息过。孩子从周五晚上开始刷题,她就跟着批改、讲题。吴倩文毕业于一所985,但辅导孩子学习却是一件痛苦的事,“错一次还不能记住,次次都错”。她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次和邻居家长交流时,对方告诉她,如果孩子成绩不够好,可以考虑中本贯通。一方面可以在职校学习实操技能,未来就业时更有保障,另一方面,孩子不用参加高考,心态能更平和。如果高中拼了三年,出社会时还只能做一个低薪的基础岗位,孩子会很难接受。

到了初三,儿子的成绩还是徘徊在中游,吴倩文才开始认真考虑中本贯通。她在招聘平台上搜对口的不同专业的招聘要求和薪资。她觉得物流工程薪水太低,信息安全招人的需求又集中在大厂,要求名校毕业,还有35岁失业的风险。想来想去,她选择了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认为这是一个“中庸”的方向,“在任何行业兴起的时候,他都能喝口汤。”

和儿子说起,他的第一反应是,对口学校是985还是211?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又问,上这个能行吗?吴倩文说,按照你现在的成绩,如果高中不逆袭的话,可能就是这个水平了。听说不用参加高考,儿子立马答应了。

今年中考,儿子考了702.5分,可以进入市里最好的几所高中,但吴倩文不感到可惜。她觉得上高中会让孩子非常痛苦,一家人身心俱疲,还要搭上补课费。“我们的收益绝对是负数的,现在不是说我们把时间和金钱都给他托举到,就能上985,211。”吴倩文说,虽然“有可能他会忽然奋发了,开窍了,这个东西我们就不去赌了。”

吴倩文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竞争

吴倩文认为,现在孩子们的教育氛围,已经和她上学时完全不同了。

今年43岁,出生于80年代的她,见证过高等教育可以给人生轨迹带来多大的改变。她来自山东一个县城,高中三年,每天五点多起床,摸黑去学校坐下,晚上快九点才能放学回家。毕业后,她考上北京一所985,后来又和丈夫孩子一起搬到了上海,正是靠着自己的打拼,一家人才在上海站稳脚跟,付得起30万的补课费。

在她眼里,学习是自己的事情,不用父母干涉。从小到大,父亲没有给她买过书桌。她在炕边写作业,能听到父母坐在炕上打麻将的声音。

一开始她也是这么放养孩子的,六年级前,她从没给孩子报过补习班。作业写完了,孩子就在小区里四处跑着玩。直到初中一次期中考试,孩子的三科成绩分别是59,60,61。一问才知道,同龄的孩子小学就补课学到了初中内容,“一到初中,谁裸泳就露出来了。”

那时孩子的自尊心已经严重受挫,甚至产生了厌学情绪,不写作业,试卷也不拿回家签字。吴倩文高价请了补课老师,试图追赶前几年落下的差距。她感慨时代变了,“我那个年代就是纯拼孩子,每一个家长都不下场”。现在的氛围是家长早早地在教育上投入,“差点的用自行车驮着孩子跑,好点的就劳斯莱斯拉着孩子跑,你让孩子自己上去跑,跑不过人家,正常的。”

“超前学习”已经成了家长和孩子们不得不做的选择。在王佩佩所在的青岛,有些孩子两岁时就接触英语外教,初二就开始学高中的物理化学。以前教的学生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入学第一天打来电话,说数学课上老师出了几道高二的题,刚写完题目,就有学生喊出了答案。

在这样的环境里,中本贯通不止意味着确定性,也被疲惫的家长和孩子们当作从激烈的应试竞争中逃离的出口。吴倩文每天六点半起床,给孩子们准备早饭,晚上陪着写作业到接近十二点。中考前一个月,某天晚上她突然感到心口一阵疼痛,还叫来了救护车,所幸没有大问题。

吴倩文儿子的复习资料

丈夫跟她说,初中的作业要写到十二点,到了高中可能就是凌晨一点,对大人和孩子的身体都是折磨。两人认为高中的学习也是重复刷题,对未来的工作帮助有限,不如提前退出,“早睡早起,过正常人的生活”。

放下名校情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跟儿子说了中本贯通的选择后,王佩佩一度后悔。她和爱人都在做教培,如果孩子上的是职高,“感觉说出去不太好听”。她想让爱人再劝劝儿子,让他把目标改回来。爱人一句话点醒了她,“到底是孩子的身心健康重要,还是你的面子更重要?”

女儿考进中本贯通后,程涵明最直接的感受是手头变宽裕了。以往他秉持着谨慎的消费观,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尽量不买。现在省去了每个月一两万的补课开销,女儿要买衣服鞋子,他都爽快应下。毕竟,一双名牌运动鞋要花500块钱,在过去也只够上一节补习课。

“你知道一天送孩子上三次补习课,一次补习课500块钱的感觉吗?”初三的每一个周末都是如此,开车接送女儿,同一条路一天开六个来回。他的心情随着女儿的考试成绩而起落。成绩进步了,他觉得“钱没有白花”,下次又回到学校排名两百多名,他的心情也“咣当”一下掉回谷底。

程涵明在上海一家外企做机械研发,在女儿初三的这一年,他推掉了所有需要出国的出差,在女儿的书桌旁给自己加了张桌子。女儿学累的时候,他还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父亲,点杯奶茶,带她吃好吃的早点。“不要再经历整个初三了,不堪回首。”最后这个词,他重复了两遍。

风险

程涵明还不太习惯女儿上中职后的生活,下午四点半放学,没有作业,回家就开始躺着玩手机,“一下子从绷紧弦的状态,进入一个天天躺在棉花上的状态了”。

选择中本贯通前,他最大的顾虑就是中职的学风,担心职校里有“小黄毛”把女儿带坏。后来发现中本是单独编班的,上课的楼层,吃饭和放学的时间,都和职校的学生分开来。

图源视觉中国

但新的问题涌现出来,孩子反映课堂上学不到东西,老师讲到一半就开始放视频,考卷也是学生自己批。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了一个志愿活动,孩子们停课一周去公园里捡垃圾。家长群里总有人抱怨,孩子放学太早了,回到家无所事事,“能不能多布置点作业?”老师只是回复,不能给孩子们压力。

他又开始担心,女儿这三年无所事事,上了大学,会和高中拼博三年的孩子有很大差距。

最开始选择中本贯通,是因为他想让女儿早点接触工科专业。他计算过,女儿的成绩只能上区重点,而那里的学生大部分都去了二本。毕业于一所211大学中文系的程涵明,担心二本文科学历未来还要贬值。他认为未来文科就业可能会收到AI冲击,而机械材料方面的工科专业,至少能让女儿找到工作。

但7年后的事,谁也没法打包票。中本贯通的政策规定不能转专业,初中毕业时,就要选定未来7年的学习方向,但7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足以发生许多计划外的事,比如曾经的热门专业可能变成“天坑”。就像曾领跑上海中本贯通分数线的学前教育,学生毕业时,将面对出生人口下降,学生毕业时,将面临出生人口下降的新现实。如今的房地产市场,也让建筑工程这样的专业看起来不是一个好选择。

一位就读于食品安全专业大四的学生说,七年前选择进入这个中本贯通项目,理想的出路是进食药监局。没想到考公成为热潮,名校毕业的学生都来竞争这个职位。专业对口岗位是食品安全检测员,她又觉得性价比太低,毕业后起薪只有四五千,还要接受三班倒。临近毕业,她对工作很迷茫,想着先准备事业编考试,实在考不上再去找工作。是不是专业对口,她一点也不介意。

同济大学的谢莉花教授长期研究职业教育,她提到,制度设计不允许转专业,是因为项目初衷就是为区域产业保留适配的人才,也是为了给中职学校保留生源。这背后是教育与市场需求的错配:1999年高校扩招以来,本科及硕博人数大规模增长,职业教育却出现了明显的缺口。教育部数据显示,2021至2025年,全国中职学校减少了553所,而与此同时,国家在制造业领域的重点投入,带来了更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在信息技术,机器人,航空航天等十大制造业重点领域,2025年的人才缺口达到3000万(这也是当下中本贯通最热门的专业分布)。

图源视觉中国

谢莉花认为,机器人等工科领域未来被AI冲击的可能性较小。而对于一些“夕阳专业”,可以给学生更灵活的选择空间,增设学分互认和转换的机制。转专业时有共通的课程,学生如果之前已经修满了对应的学分,就不用因为换专业再重新学一遍。

访谈了数十个选择中本贯通的家庭,谢莉花发现,其实大部分人对职业教育没什么概念,更多人是出于“保本科”的功利目的。一些学生抱着“随波逐流”的心态,在父母的建议下选择中本贯通,却对所学专业缺乏兴趣。甚至有学生产生厌学心理,没有通过中职升本科的转段考试,只拿到了中职文凭。

谢莉花抓取了社交平台上关于“中本贯通”的讨论,她发现人们也在谈论着这条“捷径”的风险。有学生担心从15岁开始读一个工科专业,思维会变得僵化,也有人顾虑未来找工作时,认可度会不如参加高考的学生。

但有得必有失,脱离了繁重的课业压力,心理健康的好转被广泛提及。学生们常常提到在高中压力太大陷入精神危机的同龄人,与之对照的是,一些学生逐渐在职业学校找回了自信。谢莉花写道,“人们看重中本贯通,并非因为它完全没有风险,而是因为和传统升学路径相比,它的风险被视作是更可控,可预测,更值得承担的。”

另一个夏天

今年九月,18岁的任佳怡升入大一。三年前,她以区重点的成绩考入学前教育中本贯通,而近年来随着出生率下降,幼师也成了“夕阳行业”。她就读的中本贯通项目已经决定停招,开学的班会上,老师让大家考虑其他就业方向,比如养老。

任佳怡不想转行做养老,她觉得护理老人太麻烦和辛苦。但她不后悔三年前的选择。初三时,学业压力一度让她情绪崩溃,因为害怕面对成绩,甚至不去参加考试。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题,是班里第一个去教室开灯的人,但物理化学还是听不懂,成绩掉到班级中下游。看着其他同学的进步,她感到很无力,经常在家里发火,有时候还在做着题,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父母心疼她,老师也建议,像这样的心理状态,读中本贯通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听说要去读中职,任佳怡的第一反应是“没有上过高中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在网上搜索“中本贯通”,看见之前的毕业生说,拿到的本科毕业文凭和高考生是一样的,这才开始认真考虑。她把所有的中本贯通项目列出来,划出那些不用学理科的专业,学前教育也在其中。

中职的三年生活改变了任佳怡的性格,初中时她因为成绩而自卑,不敢和同学说话。在中职,她成了班级里的佼佼者,成绩排在年级前三名,还拿过国家级奖学金。学习之外,她参加学校里的舞蹈和朗诵比赛,在钢琴课上学会了弹琴,还第一次尝试了做主持人。

钢琴课上的任佳怡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去哪里,从事什么工作。如果四年后毕业就业形势仍然严峻,她打算去考公。相比于初中时期,她相信自己已经可以用更自如的心态应对考试。

儿子考上中本贯通的这个夏天,王佩佩给自己放了个假。她和大学时的好朋友们去威海聚会,姐妹们说好了,这次不带老公和孩子,就自己旅行。王佩佩想,如果儿子上的是高中,她一定会留在家里盯着他学习。姐妹们羡慕她,“你已经进入大学生妈妈的角色了!”

儿子童年时没能达成的心愿,也终于在这个夏天如愿以偿。王佩佩给他报了心心念念的围棋班,儿子以前周末总是要睡懒觉的,现在每天不到八点就自己起床,和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学生一起上围棋课。

有一天,儿子要去崂山海边看日出,凌晨三四点就打车走了。王佩佩和丈夫说,高中生要抓紧每分每秒,如果儿子要上高中,肯定不会让他去。

王佩佩的儿子开学后的照片

儿子发来的照片里,九个少年站成一排,望向太阳升起前的海面。王佩佩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美好,她突然想起那句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回复儿子,“青春真好”。(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及部分配图来自讲述者,其余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 文中吴倩文,程涵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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