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人不得不做他不爱做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倘若有人说我未免夸大其词，那我必须告诉他，我还认为不幸这个词儿形容得不那么恰如其分呢。打个比方来说吧，当你快要饿死的时候，别人除了给你一碗羊肉以外，任何别的东西都不能给予了；而在平时呢，你一见到羊肉就要作呕的。但这时，为了延长你的生命，你不得不吃。你是否在吃的过程中感到幸福呢？未必。如果我处于这种情况，尽管我的肚子得到了满足，但我的精神一定不会得到满足，一定会非常痛苦。我也就会认为这件事不是有幸，而是不幸。
正像不得不吃羊肉一样，我不得不同他结婚。我觉得我很不幸，在我们结婚之前，我们没有获得爱情的欢乐。没有爱情而结合，这是怎样地不幸啊。真的，我对他没有一点儿爱的感情，这不仅由于他相貌平常，而且是因为我们的结合，完全是封建式的。我憎恶这样的结合，但我不愿反抗，不愿意反抗那使我们结合的人。
谁使我们结合在一起呢?在我的乡村，除了媒人能使男女结合以外，就是父母了。我们的结合完全是我的父亲酿成的。我们父亲，一个旧社会过来的人，有着浓厚的封建意识。虽然解放已经快三十年了，但由于我们村是地地道道的穷乡僻壤，新时代的春风还没有完全扫尽旧时代冬的寒冷，何况还折腾了十年呢！因此，我的父亲抱着封建残余的报恩思想，把我嫁给了他救命恩人的儿子， 谁来责备他呢？即使有谁说那么一两句，也像小石头打在坚硬的冰块上一样，不会把冰打破的。我曾经有意地要做这样的一个破冰人，我相信只要拿出全部的力量，就会把冰打破的。只是当我想到我把小石头举起的时候，我的手一定会被别人拉住的，那么，石头摔在冰块上——当然是无济于事。到最后，我孤军作战， 不得不屈服，成全我父亲。
我诅咒我自己，为什么这样软弱，为什么不反抗我父亲啊。
阅读完第一章的第一页，我有了如下发现：
一是小说文从字顺，阅读起来很流畅；二是语言明显受到了外国文学作品的影响，有些句子偏长，并且习惯用比喻（吃羊肉、破冰）；三是开门见山摆明思想，颇有爱情至上的倾向；四是在字里行间暗含机巧，某些语句暗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小说情节发展的走向（乡村的封建落后和“我”性格的懦弱）。
再来看看最后一章写了些什么。
第十八章
“想什么呢，姐姐？”
细细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里，我微微地转了转头，看见妹妹来到了我的身旁。
我没有回话，看着轮船后翻起的浪花。天刚亮不久，那些浪花的颜色显得有些朦胧。
轮船顺流而下。长江西岸，柳树隐隐地露出它们深绿的头。本来，在这初秋，柳叶并不是深绿的。但由于隔得远，天又刚刚亮，所以看起来就是深绿的了。
我默默地看了看江两岸，又把眼光投向浪花。
“小说家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冥思苦想。“
冥思苦想？一点不错。世上许多事情不可理解，要是我们好好地想一想，或许从里面能得到某些安慰。我现在在想什么呢？我在这浪花里看见了什么呢？有人赞美浪花，而浪花却是转瞬即逝的，那我们赞美她，为什么呢？生命是不是转瞬即逝的呢？人生中，人所受的痛苦又是不是转瞬即逝的呢？啊，痛苦，我愿它有所中止！以前，我幻想痛苦能终止，现在，我知道这是不折不扣的幻想。痛苦是不会终止的，它会永远地伴随着我们，就像我们的思想永远存在于我们的脑子里一样。
“我们又见面了！”
命运之神又来到了我的眼前，它呀，还是穿着那件黑衣服，还是显得那样可怕。然而我，并没有被它的可怕吓倒。我一向蔑视它，现在我依然蔑视它。有什么可怕的呢！只要我们拿出勇气来，蔑视它，同它搏斗，那命运之神在我们面前就不得不逃之夭夭。你没有看见吗？它刚刚说了一句“我们又见面了！”我就把它轻轻一推，它呢？就倒了下去。呀！为什么它现在经不起我一推呢？它不是很有力量吗？可是它的力量能与我的力量相比吗？人的精神力量是无穷的，就像这滚滚的长江水，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止它流入大海。
这一段，明显是运用当时文学界流行的意识流手法来写的，不能说很成熟，但那时17岁的我能够写出这些，我自己也颇为吃惊。行文中，看得出我揉入了对于命运的思考，对于人生（时光、痛苦）的感悟，而且内在的精神力量是十分积极的，是向上的：人的精神力量是无穷的，就像这滚滚的长江水，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止它流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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