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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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11)
第十一章 许博宇的报警电话
不是像南方那样一点一点地降温,让你有足够的时间翻箱倒柜找秋裤。北方的冬天是有脾气的,它不打招呼,说来就来。昨天还能穿单衣,今天就得裹上棉袄。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在松嫩平原上长驱直入,没有任何山脉能够阻挡它。十月三十一日傍晚,一场雨夹雪把整个城市裹上了一层薄冰。那场雨夹雪来得突然。下午还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棉絮。四点多的时候开始飘雨丝,细得看不见,只感觉到脸上有凉意。然后雨丝变成了雨滴,雨滴变成了冰粒,冰粒打在地面上弹跳起来,像是一颗颗白色的米粒。到五点多的时候,冰粒变成了雪花,雪花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层薄冰上,落在一层薄冰上很快就化了,还没化完又结了一层新冰。路面像镜子一样反光,行人走在上面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油上。公交车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刹车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车身像是一个笨重的巨兽在冰面上挣扎。伯父许建国又喝了酒。这次喝得比平时多,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皮,血糊了一脸。他敲了半天的门,伯母没开——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不想看见那个醉鬼”。电话里伯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爸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管不了了。”然后挂了。酒气是从许建国的嘴里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是那种存放了很久的劣质白酒的味道,酸的,涩的,像是发酵过头的泔水。血腥味是从额头上那个破口来的,淡淡的铁锈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吐的气味。许建国靠在门框上,身体的重心不知道在哪里,随时可能倒下。他眼睛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经过鼻尖,分成两股,流进嘴唇。他舔了一下,大概是尝到了血腥味,皱了皱眉,又笑了。那个笑容很诡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嘴角朝上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许博宇把他扶进屋。他的身体很沉,不是那种结实肌肉的沉,是那种醉成一摊烂泥的沉——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袋湿沙。许博宇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走。许建国的腿在地上拖着,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找了酒精和纱布。许建军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谁。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全身绷紧,然后开始骂:“他妈的……疼死我了……你轻点……你是不是想弄死我……”许博宇的语调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处理伤口的手很稳——先清创,把伤口周围的血液擦干净,再用酒精消毒,最后贴上一块纱布。这些步骤他做过很多次了,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他爸的额头上那一道伤口大概两厘米长,不深,但血一直止不住。酒精擦上去的时候,血被稀释了,变成淡红色,顺着眉弓往下流,流过眼睛,流过鼻梁。许建国眨了几下眼,大概是进了酒精,眼泪流出来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整张脸变成了一副红色和透明色交织的地图。处理好伤口,他把许建国扶到床上。许建国翻了个身,面朝下趴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很大,不均匀,有时候会突然中断几秒,像是在水里憋气,肺里存不住空气,然后再猛地喷出来,呼——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全部清空。许建国今年四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六。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银白,是花白的,像是一块褪了色的旧窗帘。脸上沟壑纵横,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铅笔。牙齿因为常年喝酒变得稀疏发黄,嘴唇干裂,起了皮,嘴角有白色的唾沫干涸的痕迹。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很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里跳动。医生说那是酒精戒断反应,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酒了。恨他把妈妈气走。那年他八岁,他妈拎着一个行李箱,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他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他妈说“我走了”,他爸没抬头。他妈拉着他的手走了出去,走到楼下,松开了他的手,蹲下来看着他说“妈妈去外地打工,你乖乖跟爸爸和伯母住”。他也恨他爸喝醉了砸东西,恨他让自己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有一次他爸喝醉了,在教学楼门口等他放学,站在花坛边上一脚踩空,摔进了花坛里。他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拉着他爸走了。他爸还在喊“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他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他用不起这份力气。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每一次恨都需要消耗能量,而他的能量是有限的,要用来活着,用来画画,用来做题,用来在群里打卡。窗外,雨夹雪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不是那种柔和的雨声,是硬邦邦的冰粒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小石子被人一把一把地撒过来。他盯着窗外,看到雪花贴在玻璃上,透明的六边形,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汗味,是布料放久了的那种味道,干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死亡。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有物理受力分析图——方块、斜面、箭头,标着G、N、f、T,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密码。有赵老师失望的眼神——那个眼神总是出现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额头上。有钱壮壮那句“你只要活着就是胜利”——说那句话的时候,钱壮壮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还有许建国的呼噜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穿过一堵墙,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闷闷的,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滑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耳朵里湿了,痒。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耳廓往下淌,淌到枕头上,留下一小块湿痕,凉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头上放了一片冰。他没出声。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出声的哭,是最安全的哭。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问“你怎么了”,不会被人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钱壮壮: 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今天打卡只打了“D-284”,内容都没写。钱壮壮: 行吧。你要是有事就说。我现在也睡不着,陪你。钱壮壮: 在想宋小暖。她今天在学校和别人说话了,说了一节课,我一直在看他们。我觉得我完了。钱壮壮: 隔壁班的班长。长得还行,成绩也好。我觉得我没戏了。钱壮壮: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我心情好点了。谢谢你许博宇。许博宇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在就行。他还在这个群里,还在这个阳台上,还在这个正在下雪的城市里。黑眼圈很重,像是被人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眼皮浮肿,眼睛干涩,看东西有点模糊。进了教室的时候,数学课已经上了半节,黑板上写满了排列组合的公式,白色的粉笔字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赵老师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让他回座位。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淡。那种平淡反而让许博宇更难受——如果他生气了,至少说明他还在乎。他不生气了,说明他已经习惯了。物理课,他继续画受力分析图。这已经是第六周了,他已经画了两百多个图,齐冬说下周可以开始做简单计算题了。他拿起铅笔,想要画一个放在斜面上的方块,画了两条线就停了——两条线不平行,斜面的角度画错了,方块看起来像是要掉下去。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桌子底下。趴在桌上,闭上眼。眼皮很沉,像是在每个眼皮上挂了两个砝码。他能感觉到教室里的其他人在动,有人翻书,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讨论题目,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含混不清。他抬起头。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表情有些不耐烦。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小方块放在粗糙水平面上,受到一个斜向上的拉力。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图。小方块,水平面,斜向上的拉力。力F的方向与水平面夹角30°。他在脑子里搜索受力分析的步骤——先重力,再弹力,最后摩擦力。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竖直向上——不对,支持力的大小会变吗?拉力有向上的分力,会减小正压力,支持力会变小。摩擦力的大小呢?f=μN,N变小了,摩擦力也变小。摩擦力的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相反,拉力有向右的分力,物体有向右运动的趋势,所以摩擦力向左。许博宇: 我爸昨晚又喝了。伯母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处理的。齐冬: 他酗酒、家暴、闹事,这些都可以报警。你伯母不在家,他万一出了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齐冬: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硬扛。你处理不了他的事情。报警不是为了把他抓起来,是为了有个记录。万一以后出什么事,你有个说法。钱壮壮: 我也觉得应该报警。我爸说家暴和酗酒都是违法的,警察会管。林世程: 许博宇,你考虑一下。一个人扛太累了。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扛了一天一夜,差一点就崩溃了。后来齐冬来送包子,我才觉得自己撑得住。你也是一样,别一个人扛。厕所的味道不好闻——消毒水、尿骚味、潮湿的水泥地散发出的霉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气体混合物。他把校服领口拉上来,捂住鼻子,但味道还是从布料的缝隙里钻进来。隔间的门板上有字——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下面有人回“学你妈”。再下面是“哈哈哈哈”。还有一个人在门板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叉,嘴角是弯的还是平的?嘴角是平的。平的嘴,不是笑脸,是面无表情。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笑脸,圆珠笔的笔迹凹陷进去,手指能摸到凹槽,像是盲文。许博宇: 嗯。伯母不回来了。她说她在娘家住习惯了,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三百块钱,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够用。何雨菲: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他要是再喝呢?你一个人能处理吗?何雨菲: 要不你来我家住?杨姐家有空房间,我和她说说。牛仔裤的布料很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额头抵着膝盖骨,能感觉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硬度。他在这个姿势里待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脚伸直,脚蹬在隔间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听到了声音,以为他在做什么。他在想,报警有用吗?他爸又没打他,他就是喝酒。警察能管喝酒吗?警察来了,看到他爸躺在床上打呼噜,会说“少喝点酒”,然后走了。记录。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词。记录是什么?是白纸黑字,是一份档案,是一个证据。如果有一天,他爸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是“如果”,是“万一”——有这份记录,他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你怎么不早说”。齐冬: 你就说事实。他喝了多少,摔了哪里,你一个人处理不了。你伯母不在家,你未成年,一个人照顾醉酒的父亲有困难。你不需要说“我要把他抓起来”,你只需要说“我需要帮助”。从八中后门走到龙沙公园。龙沙公园的湖面已经结了薄冰,路灯的光反射在冰面上,像是月亮被打碎了扔在地上。从龙沙公园走到劳动湖。劳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裹着军大衣,大概是流浪汉,缩在椅子的角落睡着了,呼噜声比许建国还大。从劳动湖走到火车站。火车站的广场上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而过,有人抱着孩子在等车,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红薯的香味在冷空气中特别浓,甜的,暖的。十一月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没戴帽子,没戴手套,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弯曲的时候关节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和一把钥匙。纸巾已经用了一半。钥匙是伯母家的,挂在一个钥匙扣上,钥匙扣是一个塑料的小熊,是伯母以前给他的。火车站附近有个肯德基,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是某种信号。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冰冷的身体。热气里混杂着炸鸡的香味、咖啡的苦味、消毒水的味道,和外面冰冷干燥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这个对比中停顿了一秒。找了个角落坐下。角落的位置最安全——背靠墙,面向整个餐厅,能看到门,能看到所有人。这是他潜意识里的选择,他以前没注意到自己会选角落,但今天他注意到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可乐,七块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不是因为他舍得花七块钱,是因为他知道,不点东西会被赶出去。他盯着收银台上方的价目表,目光在“小可”“中可”“大可”之间扫了一遍,选了最小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几枚硬币,数了两遍才递过去。候车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中年男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托运标签,他走得很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哭得很大声,整个餐厅都能听到,她不停地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哼着催眠曲。一群学生背着书包,大概是放学的,有说有笑,其中一个男生把手搭在另一个男生的肩膀上,像是一辈子的兄弟。一样的是,都在路上。不一样的是,别人知道去哪儿,他不知道。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知道自己的车次、座位、终点站。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睡哪里。回家吗?不想回。不回家?不知道去哪里。许博宇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出现,但它没有出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可可乐杯上的水珠凝结在一起,顺着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汇成一摊小水洼。他用手指在那个水洼里画了一个圆,圆的轨迹是模糊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不知道是四十还是五十分钟,他的手表停了,电池没电了——齐冬的电话打过来了。齐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比许博宇高了半个头,站在路灯下,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像是一道从光里延伸出来的黑色河流。许博宇接过来,没打开。塑料袋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白色的包子。许博宇低头。他的手指冻得发紫,不是那种健康的紫色,是那种缺氧的、快要坏死的颜色。关节处的皮肤裂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裂口边缘的皮肤是白色的,翻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齐冬沉默了两秒,把围巾解下来,递给许博宇:“先围着。手揣兜里。”围巾还带着齐冬的体温,温热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齐冬家用的洗衣液大概是什么品牌的——味道很淡,不像他伯母家用的那种刺鼻的廉价洗衣粉。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柔软,暖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掐着他的脖子——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掐,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掐。两个人回到肯德基,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博宇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包子皮是雪白的,捏褶的地方收得很紧,像是一朵含苞的花。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紧实多汁,白菜切得很碎,混在肉里增加了清甜的口感。包子皮松软有嚼劲,咬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模糊了视线。他吃得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吃完了三个。不是因为饿——他确实饿——是因为他知道热包子等不了人。许博宇放慢了速度。他把最后一个包子拿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你已经麻烦了。”齐冬说,“你大半夜不回家,我跑来找你,你已经麻烦了。既然都麻烦了,干脆麻烦到底。”许博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齐冬说的对,但他不习惯被人帮助。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扛。伯母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不能要求更多,也不应该要求更多。不是“你要不要来我家”,是“来我家”。没有问号,是句号。不是请求,是陈述。“我跟我爸妈说过了,没问题。”齐冬站起来,“走吧。”两个人走出肯德基,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突突地响。许博宇坐在后排,齐冬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夜景在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紫的,但已经不疼了,大概是冻麻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像生锈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楼道里有电梯,刷卡才能按楼层。地面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光可鉴人,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灰色校服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脖子上围着不属于自己的围巾。墙上挂着装饰画,画的是抽象派的风景,大片的蓝色和绿色,像是一片模糊的天空和远山。门口摆着一盆绿植,叶片宽大,油亮,像是被精心照料着的。这些在许博宇眼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不是他不能想象的世界,是他知道存在但从未踏入过的世界。就像书里写的大海——你知道大海在那里,但你从未见过。齐冬开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冬冬回来了?”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盘起来,五官和齐冬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有一种冷静的、理智的气质。她应该刚下班不久,衣服还没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她看到许博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是那种“我看看这个孩子有没有不舒服”的目光。“你就是许博宇吧?冬冬跟我提过。快进来,外面冷。”“那就再吃点,我刚炖了排骨汤。”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锅铲敲在锅沿上的声音清脆而果断。许博宇被安排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一碗排骨汤。碗是白色的陶瓷碗,碗沿有一道青花图案的细边。汤里除了排骨,还有玉米和胡萝卜。玉米是甜玉米,切成小段,胡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他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氤氲了他的视线。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他没有摘眼镜,就让那层雾在那里,像是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遮蔽所。许博宇喝了一口汤,烫,舌头麻了,但没吐出来。他咽下去了。汤很鲜,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清甜融合在一起,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这么好的汤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他妈还没走的时候。他妈做饭也好吃,但不常做,因为她总是在忙——忙着上班,忙着和他爸吵架,忙着收拾行李。何雨菲: 许博宇,你住齐冬家那明天早上跟他一起跑步吗?姚校长: 我每天早上也跑。一圈操场,不多,但坚持了两个月了。腿比以前有劲了。林世程: 许博宇,你家的事处理完了跟我们说一声。别一个人闷着。钱壮壮: 许博宇你今天打了几个字了?好、嗯、好——三个字了!破纪录了!钱壮壮: 许博宇你居然说了四个字!四个字!我要截图!六点。光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是那种灰白色的晨光,不是太阳直射的光,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的过渡色。他洗漱完,走到客厅,齐冬已经换好了运动服。黑色的运动裤,灰色的长袖T恤,跑鞋是那双耐克,现在已经不新了,鞋面有磨损,鞋底有肉眼可见的磨痕。十一月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冷空气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冰水,从鼻腔到气管到肺部,一路都是凉的。肺部在冷空气的刺激下收缩了一下,像是不太欢迎这个陌生的访客。许博宇咳了两声,咳完继续跑。“嗯。之前只有体育课跑过。体育课跑一千米,我跑五分钟半。”许博宇咬着牙,跟着齐冬的步伐。齐冬的步频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差不多,像是一台节拍器。许博宇试着跟他的节奏,跟了几步就乱了,又回到了自己的频率。齐冬没有纠正他,只是放慢了速度,让两个人的节奏在不同的频率上共存。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一条橡皮筋勒住了他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吸不满,每一次呼气都呼不尽。喉咙里有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长时间剧烈运动后气管黏膜充血的感觉,咸的,涩的。许博宇照着做。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两步——三步——呼。呼吸的节奏慢慢稳定下来,胸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肺不烧了。跑了四圈,大概两公里,齐冬说:“可以了,今天先到这。”许博宇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鼻涕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心跳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耳边有嗡嗡的声音。许博宇想了想。好像确实清醒了一点。不是“清醒”,是“干净”。之前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各种线头缠在一起,现在那些线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理了一下,虽然还是乱,但至少能看到线头的方向了。齐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脸上有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暗的半边脸的轮廓是模糊的,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派出所离八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楼顶竖着一根旗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门口的台阶很高,石阶被无数人踩过,边缘被磨圆了。门是玻璃的,上面贴着“齐齐哈尔市公安局铁锋分局某某派出所”的字样,金色的字,在下午的光线中反光。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扎着低马尾,穿着警服,说话很温和。她的警号是六位数,许博宇看了一眼,没记住。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子上印着某网红奶茶店的logo,大概是她刚买的,还没怎么喝。许博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齐冬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向他倾斜了一点。“他酗酒。喝醉了会砸东西,闹事。昨天晚上他喝多了摔了一跤,额头破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许博宇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挤得很用力。女警察记录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有家暴行为吗?打你或者打你伯母?”许博宇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小时候有过。这两年少了,他喝多了主要是砸东西。”“对。我想……留个记录。万一以后再出事,能有说法。”“好的。”女警察站起来,“我帮你做个笔录,你把详细情况说一下。”女警察问了很多问题——许建国的基本信息、职业、酗酒史、家暴史、目前的居住情况、伯母的联系方式。许博宇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不知道答案——比如他爸的身份证号,他只记得出生年份。女警察没有为难他,说“没关系,先记下来,我们后续再核实”。做完笔录,女警察打印了一份,让许博宇核对。他在那几页纸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爸的名字、伯母的名字,还有那些他讲述的事情——被转化成文字之后,那些事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们变成了一行行宋体字,规整的、中性的、不带感情的。许博宇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签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我们会联系你父亲,跟他谈话。如果他再有家暴或者危害公共秩序的行为,你可以随时报警,我们会依法处理。”女警察把一份回执递给他,上面有派出所的联系方式和案件编号。许博宇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内兜里——就是那个他自己缝的内兜,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现在里面除了那张纸,还有何雨菲送他的护手霜和一管铅笔。“另外,”女警察看了他一眼,“你住哪儿?安全吗?”“那就好。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打这个电话。”她递给他一张卡片,上面是派出所的联系方式和未成年人保护热线。卡片是白色的,上面的字是蓝色的,像是从某个打印店定制的。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五点多就像晚上一样。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晕。怕他爸——怕他喝醉了闹事,怕他摔了没人管,怕他有一天真的把自己喝死了。怕自己——怕自己扛不住,怕自己变得和他一样,怕自己一辈子都困在“许建国的儿子”这个身份里,走不出去。齐冬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有重量,不重,但很实在。两个人走在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拖在后面,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尾巴。许博宇把那张卡片揣进校服口袋里,贴着最贴身的地方。卡片是硬的,硌着他的胸口。每走一步,那张卡片就在口袋里轻轻晃动,边缘戳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有人会管你。法律会管你。这个社会——至少这个派出所的这位女警察——会在你扛不住的时候,伸出手来。许博宇: D-284。今日打卡:报了案。跑了步。活着。感觉好像还能再撑一撑。何雨菲: [拥抱] 许博宇,你真棒。报警是需要勇气的。钱壮壮: 加油加油加油!!!你真的太勇敢了!!!我要向你学习!林世程: 许博宇,你比我勇敢。我爸生病我都不敢跟别人说,你居然敢报警。你是真的勇士。姚校长: 牛逼。我今天也在想,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一个人能扛的。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你做了最对的选择。钱壮壮: 许博宇你今天打了多少字了?我数一下——报了案。跑了步。活着。感觉好像还能再撑一撑。加上前面的“嗯”“知道了”。一共二十多个字!许博宇你破了大纪录了!床单是灰色的,枕头软硬适中,被子很厚,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围巾上的一样。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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