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 / 正文
从"陈妤颉之问"谈中高考作文教学的一大误区
这次金华十校高一期中考试作文,材料是陈妤颉那句"从追求每天进步,变成做好每天该做的事"。这个题目很好,也是成长过程中很有必要认识清楚的问题,意欲不断斟酌,做成一个专题。
我的第一步是让不同的大模型写这篇文章,进行比较。结果很有意思,都是六段,第二段都在论述对执着于进步的看法,第三段、第四段都论证“做好每天该做的事”的重要性,第五段则布局全面看问题、结合时代实际、怎么办等元素。更有意思的是第二段竟然都是在简单论述追求进步的正面意义后,第二行就用“然而”“但是”等关联词语进行了转折。大模型最讲究写作的基本规律与体例,这也充分说明了议论文“定体则无,大体则有”的理论,也说明“五段锦”不再是高考作文的主流,甚至已经受到歧视。
我觉得这样的训练很有意义,因为概括归纳是思维的王道,教会学生概括归纳,可谓功德无量。比如26年高考很多高分作文的最后一段,如果你有一双慧眼,就可以概括归纳出很多有意思的结论和极具借鉴意义的手法。
第二步最有价值。因为大模型的文章,基本上都是例证,没有引用名言,更没有引入某种经典理论进行论证。议论文的写作精髓很简单,主体部分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有理有据”,六个字就是“摆事实,讲道理”。理论论证都是要顶半边天的,并且从“理论”上说,这半边天有时能够独霸天下。最近翻了《致命的自负》《人类道德自然史》《开放社会与极权》,这些书都很难懂,看起来很累,罗尔斯教授的巨作《正义论》则更是几乎一句也看不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书中,基本都是严密的、长链条的逻辑推演,很少甚至几乎没有对具体事例的分析。而我们的理论书很少有这种情况,往往都有大量的事实分析,看起来就很轻松愉悦。
但事实的谱摆得最足、最大,也只能是半边天,因为无论多么充足的例证,都无法避免“幸存者偏差”的嫌疑,所以举例论证有着先天性不足。每天都有饲养员进来喂猪,但最后一天进来的往往是屠夫。
说起来,目前初高中的议论文教学,竟然颇有些像中医,无论是平时的教学还是高考的阅卷,都片面强调实践中疗效的“验方”,很少有经过实验室的理论和数据支撑。当然,“墨辩”消亡后逻辑在中国复活才这么几年,并且复活之后体质毕竟十分虚弱,所以整体思维的深度确实还是有限。我们的专家之所以落英缤纷成“砖家”,除了立场,恐怕本身的理论水平和思维品质,也没有那么让我们恭维。
前些年的高分作文中,2017年三本大书的作文,有考生用马斯洛的层次心理学系统论证三本大书在不同层面的意义,还有考生用王阳明的四句偈来架构论证主体,四句偈感觉在名言与理论体系之间,由于其统揽全文,而不单纯是某一处的引用论证,感觉可以算理论论证。2021年得失是起点终点还是过程,有个优秀的考生是用詹姆斯卡斯的“无限游戏”来论证得失过程论。近些年印象中就只有2024年诸暨中学的全省语文状元何同学用理论来论证“问题不会越来越少”:与此同时,真理的具体性条件性决定随着社会实践的发展,问题将以不同的形态不同的内涵不断产生。认识的无限性,决定问题是无限的。这些基础哲学理论可能来自于哲学教材,何才女分寸感很好,只是简略一提。
回到“陈妤颉之问”,我能想到的论证理论有斯多葛学派的“在自己可以控制的事上努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交给命运”的二分理论,存在主义哲学(加缪的西西弗斯没有一点进步却是充实甚至幸福的)和宇宙第一的熵增定律,明天大概率比今天是退步的,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做好每一天的事,全力做好熵减工作。中国这边,周国平的“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因上不知足与果上知足论,相当经典匹配。荀子“敬其在己者,不慕其在天者”,冯道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曾国藩的“只问耕耘,莫问收获”,一般只能作为引证,但是组成一个排比方阵,规模和气势也相当可观了。
大模型最擅长的就是搜索,只要它想这样做,就肯定比人强,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它们就补充了一个高匹配的心流理论与运动心理学:研究早已发现,"过程目标"优于"结果目标",当人全神贯注于手头之事而非患得患失于结果评价时,才进入最佳表现状态。
我问它们,既然如此,为什么先前的文章中不用这些理论论证,甚至连引用论证都缺乏呢?
它们的理由大致如下:一是喂给我的语料都是以事例论证为主的;二是如果进行严谨的长链条的理论论证很容易落下把柄,引起争议;三是高考作文是快速作文,改卷是快速改卷,似乎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空间。
所以,这篇文章只是提出这个问题,如果真要提升一代代年轻人的思维品质,那我们确实应该更加重视理论论证,目前教学过程和评价环节过于注重例证,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误区。但我并不奢求走出这个误区,基层往往只能是把握趋势,迎合现状,实战中,要求考生、激励考生能够适当注意引用名言,也就万事大吉了。我自己在写这篇文章中,其实也都是在举例,有限的逻辑分析,由于链条相对较长,也是难免漏洞百出,毕竟我的思维也是土生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