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挤进城里来的农民工,有着一种对命运的倔犟,起起伏伏。后来学了点石材技术,当起了石材工人,常奔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敲打着楼宇中的地板与墙壁。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五十岁不比三十岁那会儿,在安装大台面后,需要歇一歇。我捡起了一块落满灰尘的纸皮,拍了拍,朝一个看似能靠着舒服的墙角扔去,落在哪算哪,我等不及地手扶着墙,顺着坐了下去。
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拿上手机,在裤边擦擦手机屏幕上的灰尘,再用手心蹭了蹭屏幕,手心的汗油磨亮了黑屏。在黑屏的反光中,我看到口罩罩住的半张脸。我取下口罩,抖了抖。额头和两鬓落了一层灰,白里透着黑底。鼻尖和脸颊倒是干净的,能清楚地看到口罩划分的分界线。我拉起左右袖边,在额头上擦了两回,屏幕里看不到分界的痕迹。我点开手机,直接进去微信公众号,看些我常关注的作者文章。文章顶部的日期标注——今天又逢初一。我便回想起母亲初一十五敬菩萨的习惯。
每逢初一十五,早上早饭前一小时左右,母亲会煮一块长条形的五花肉,熬好香茶,在堂屋门前摆上一条长凳子,用大瓷碗把煮好的条形五花肉架在碗上,把一根筷子插进五花肉中竖着,另一根筷子靠脚横放,大碗两边再放两小碗米饭,外再各放两杯香茶。然后去把手洗干净,在神龛前点上香,烧些纸钱,口里念念有词:“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家族的先辈们,今天又是初一,新月开始,望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的孩子们在外健康平安,一帆风顺,富贵双全,我给你们送钱敬茶……”
母亲反复念叨着,然后又在堂屋门口的左边,烧些纸钱,边烧边念叨。
几十年来,母亲从未断过。我曾经在家,问过母亲:“妈,这有用吗?有用,那你帮我多求求菩萨,保佑我多发财!”
母亲在仪式中,只是瞟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等完成仪式后,母亲解释说:“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期待。你们好,我才好。为娘能力有限,不能护你们长生,只能祈求菩萨,护你们周全。如果有,这是娘的心意,也是能为你们做的;如果没有,也是给我的心找一个归宿……放心让你们远行和高飞。”
我很震惊。母亲没读过书,却能说出这番大道理。也许在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她要的,从来不是菩萨的回应,而是自己心里有个着落。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母亲躬身行礼的面容,在我脑中一幕幕出现。从以前高大的身影,到现在的佝偻瘦小;从从前满头青丝,到现在的满头白发。人变了,词也变了,但仪式是没变的——她高大满头青丝时,我们哥姐几个都在念书,她念的是“保佑孩子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个好大学”;如今,佝偻瘦小,满头白发,她念的是“健康平安,一帆风顺”。
我坐在那,睁开难睁的双眼,手机在掌中微微颤抖,屏幕上的字叠成了双影。我点开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看着,看着,终究没有拨通,只是久久凝望。
也许此刻,母亲正在举行那场从未落下的仪式,点香,烧纸,鞠躬,念念有词。
母亲的虔诚,说到底,是对子女的厚爱。
我回过神来,放下手机,拿起边上的水壶,吹了吹盖子上的灰,用手掌拍了拍,拧开喝了几口水,撑着墙站了起来,紧了紧皮带,拾起工具,向另一个工作场走去。
我的步子似乎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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