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一直以为“孽缘”二字，只用来形容纠缠不清的爱情、失和的家庭关系。直到昨天初三M的家长会，我从班主任口中流淌出这个词，才恍然明白：原来师生、同窗之间，也会有一场无可奈何、互相消耗的孽缘。
我一直以为，《清明上河图》写尽的是盛世繁华、市井烟火、安居乐业的人间盛景。看来是我狭隘了，想象力不够丰富！听完英语老师的讲述，我才懂得何为借古喻今。这幅千年名画，竟成了我们班课堂最贴切的写照。
一、老师眼里的我们班
英语老师是初三新换上的老师，我们班初中三年，每年都换一位语文和英语老师，可能真的是没人愿意带吧！
老师穿一件淡粉色的中装、珍珠耳环，优雅从容中透露出隐忍、犀利的语调，娓娓而谈：
说每走到我们班来上课，是压抑的，甚至是害怕的！
她从教30年，25年班主任，从未见过一个毕业班，毫无初三的紧迫感，满眼充斥着放弃、挑衅、不厌其烦、顶嘴、对抗、无所谓、能奈我何......
还未踏入教室，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卷饼、泡面、奶茶、零食混杂一室，恍惚间不像课堂，反倒像热闹的食堂。
真正上课，更是一幅鲜活又荒诞的“清明上河图”：有人吃、有人喝、有人趴桌酣睡，有人闲聊嬉笑，有人对着镜子梳头补妆、细致定妆……课堂百态，应有尽有，唯独没有专心听课的氛围。
起初家长们以为老师在幽默调侃，会场里还有零星笑声。估计越听越感觉到风向不对，那不是玩笑，是隐忍？是嘲讽？是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全场慢慢安静，再无一人笑得出来。老师用一句很狠、却极真实的话概括这群孩子：又馋、又懒、又凶！
我不禁沉默：到底是什么缘由，让一群原本普通的少年，聚成了这样一个集体？真的是命运里的一场孽缘吗？
班主任老师反复叮嘱：有些孩子们三餐不正，日日零食不断，上下午各一瓶饮料是常态，都不见喝白开水。很多坏习惯，不是学校单方面能管住的。大家不能指望我一个人管，我的能力有限，该说的都说了，钱是从哪里来的？很多东西不是我的纪律所能管辖的？
校门口锁得再严，孩子们会撬栅栏、托人买、甚至带手机点外卖。禁令层层叠加，终究挡不住一颗颗躁动、懈怠的心。
M曾说应该把校外的小卖部禁止了？但是他觉得好像也不对，学校似乎没有权力严管校外小卖部！只能说幸好我家M在我长期的引导下，几乎不吃零食、不喝饮料，基本我们家里也不点外卖，他基本上也不需要零花钱。压岁钱等一应收入都是自己管理，或存银行或记账本，自己打理。
这些事情，我早有耳闻，M基本上隔三差五都和我讲班里的奇葩事儿，我一直想记录下来，最近有点忙，迟迟没有落笔，今儿得到了老师的印证。看来M还真没有一点夸张、虚构、失实描述。
他曾和我说，同桌在语文课上泡方便面，香气飘满一桌，馋得他忍不住，第二天也让我买了桶装红烧牛肉面，且必须是桶装的泡来吃，他一口气吃完三桶。
我不算墨守成规的家长，可听到“语文课泡面”这样的场景，依旧无比震惊。
二、我们班的来时路
回望我们班的来时路，真的令人唏嘘！
刚入学的摸底考试，我们班成绩名列前茅，遍地小学时代的学霸。初一时的班主任满心欢喜，以为捡到了一个潜力满满的好班。
谁也想不到，短短一年，班风急转直下，成绩持续滑坡，风波不断。
当时初一的班主任其实人蛮好的，大概偏刻板教条，并不适配当下个性鲜明的孩子。那时候，M常常是被罚最多的那个：踩点到校、车筐坏掉迟到、闹钟失误迟到、因作业未完成被罚站、罚值日、罚打扫一周办公室……惩罚数不胜数。
现在想想真的好有趣，其实在事发当时，我和M相谈，也是轻松愉快，没有丝毫怨恨。我常和M说，可能站在我们的角度，不写作业等等，有我们选择的理由，可是站在老师的角度违反规则，就是不对，如果不惩罚你，这个班级怎么管理？
总之我从未让孩子心生怨怼。一直告诉M：共情、理解下下老师，你不要太在意即可。老师守的是规则，你有你的选择。你可以不盲从形式，但要永远尊重师长、谦卑待人。
被罚站时，别人尴尬焦躁；你自己觉得不可耻，就没有什么丢人的事！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那种调皮捣蛋，被批评被惩罚的男同学，当然这类男生学习成绩是不错的。我教他静心利用时间：背古诗、默单词、靠墙静蹲锻炼。久而久之，他反倒坦然通透，每次回家都会告诉我，今天罚站又完成了哪些积累，引以为乐。
M有自己的底线：可以不完成机械无效的作业，但绝不扰乱课堂、不影响他人。
初一的课堂，吵闹是常态。整栋教学楼常常能听见我们班的喧哗，老师频繁停课维持纪律，甚至整节课放弃教学，用以整顿秩序。位置稍靠后排，便几乎听不清讲课。号称只要我们班不吵，那整栋楼都是安静的。特别是在一楼，各路领导都会路过，经常也是被各个领导看见、听见的屡见不鲜的热闹场面，就这样我们班出名了，后来又有什么疑似TL、举报的名场面发生，后来才知道初二换校区，已经没有哪个老师想带的班级了，老师用尽所有办法，只能维持短暂几日，随即故态复萌。
初一最后2个月，老师们只想着怎么能安稳不出啥幺蛾子，所有老师早已不期待成绩，只求安稳度过，不出事端。
三、初二和初三换了校区和各科老师后的状态
初二换了校区也换了班主任老师，据说是位非常有经验，擅长带领出格班级的老师！从第一天建群便可以感受他的温度，我们班级群，老师命名为“相伴成长”！
他很关注孩子们的身体和心灵的健康，之后为了鼓励孩子们参与体育活动，调整学习状态，时不时买奶茶、糖葫芦、雪糕；同时该惩罚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会惩罚学生回家停课反省，总之是软硬兼施、奖惩分明。
但是不管怎样，经过一年多的调整，正如M说，家长们很感动、很认真、很愿意配合，可无论如何温暖引导、耐心感化，终究拉不住一群自我放弃的孩子。直到初三M有一天回来说，老师最后无奈建议：自控力弱、想冲刺的孩子，可以去机构补习，最后九个月，需要拼尽一把！
新英语老师讲述，接手一个半月，一度气到她肩膀以下，胸部以上的位置总是痛！后来她发现屡教不改，和她瞪眼的、顶嘴的、挑衅的时有发生，与其这样，改变不了别人，只能改变自己，如今的她，不再多说、不再苛责，上完课程便结束责任。
M回顾语文老师也说过，大家别太过分，彼此给予尊重，反正她是来熬退休的！
M也经常说，他们班显有一节课能完整上完的，不是彼此说话吵到听不见，就是老师忍无可忍得维持秩序，也就数学课相对安静，那是因为睡了一大片。
只能说万幸我一向把M培养的有自己的思想，知道自己干什么，有充分的自学能力！应该是不会随波逐流，虽然我们依然迟迟进入不了年级前300名！当然M并不是完美的，这次的家长会被多次点名，不写不交作业！
他坦然告诉我原因：
1、M说老师收的作业，主要是单词听写，虽然他可能不能全对，但是基本都会，不影响做阅读以及其他任何题目；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不想每天回家后浪费时间让我听写，也不想胡乱抄一些应付作业。
2、开家长会前，他还叮嘱我，估计他会被点名，让我有所准备。其次最开始得时候，他做过新老师留的英语练习册，但是老师从来没核对过答案，所以干脆不写了，毫无意义！
3、上课老师大部分时间用来读课文、翻译课文，或许老师有自己的道理，主观认为他们班太差劲，不配学更深的内容吧？总之M觉得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干脆彻底干自己的了。
4、同时M对比初二的英语老师，课堂他是完全听课的，老师讲课内容很丰富，除了单词作业不交，卷子什么的都写，因为老师讲得也很好，逐一核对卷子！甚至初一的英语老师讲课也都听，只是座位轮换到后面便常常听不见，那时的老师虽然维持不了秩序，但是讲课内容还是丰富，有深度的。
M提到的这点，也印证了老师的说法，她说学习不好的不听课罢了，好同学也不听课，走下去一看，人家在做自己的，可能是补课班的留的作业等等。孩子们能否知道学习的主战场永远是学校！你们干自己的就落了我讲得精髓。
这大概便是恶性循环吧！
或许频繁换老师、或许好老师们都不愿意带我们班？或许好的资源要搭配到更有希望和潜力的班级？或许老师有能力，但是遇到我们的情况，又不能讲得深等等，总之M说的并不是全然无道理，最后造成了没几个听课的死局。
语文课也是一样，初二的老师极好，讲课风趣幽默，诗词听写都可以在学校里解决，老师还提出了各种有效方法，便于回家里集中纠错。初三的老师可能有自己的风格，孩子们不大适应，用M的话说，上课就是在念讲义，照本宣科。
M和老师共述，别的班里上课讲话，大概是一帮学习不好、成绩不好的同学。M班里则特殊，每个层级的同学，都有说话的圆心与各自的半径。前五名里的有，前十名的有，20名以后更不用说，中游、后排均有分布，于是整个班里就沸腾起来，人人浮躁，全员涣散。
我调侃M:好不容易遇到像你这样不说话的学生，还被数学老师划为“黑五类、反革命”!幸好班主任老师还是包容性很强的，M并没有像初一的时候被电话过我，被成天批评和各种惩罚。
当然能理解老师讨厌他，认为M数学不听课、不写作业带坏了班里不良风气，但是不听课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当时在处理M问题时，老师不是反复叫起来公开批评，又捅到班主任那里，做公开道歉等等一系列措施，曾经的小文里我也写过，M不是张凌赫，影响力不会那么大，加上他木讷的性格，压根不会引起人们注意。
我也能理解老师用心良苦，起初是想帮孩子，但是至少要听听M的解释，后面一棍子否定解释就是辩解、挑衅，幸好班主任老师认可M的说法，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只是让M找下数学老师表态做以了结。
四、流感般的班级风气
班主任讲：班里的风气，像一场极易传染的流感：
一人不跑操，就会有一大片不跑操；出勤率全校一度最低，70人里能跑的不到20。
一人不值日，便会出现多个摆烂；
一人不交作业，整片跟风；
一人贪吃零食，全员共享散漫，彼此还能借着吃。
所谓一块坏肉，烂了整锅汤，大抵如此。
在这里我客观地说，M在不写作业这点上，是否带坏班里同学？或许有他一把火。但是每个孩子都应该有分辨能力，不能把所有的问题归罪其他人身上，我们不写作业，并不是全然不写。刚有分析过，特别初一的时候，最开始想认真写，现实有没用的作业，有不对答案的作业等等，也是我们无奈利己后的最优选择而已，其他孩子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
M也见过，他的一个前同桌女生，初一的时候还进入过前十，还当过他们小组长。机缘巧合下，被班风同化，现在估计倒数了，任何作业都不写，卷子都没有，每天就是化妆、梳头发、上课说话、睡觉，醒来吃零食，各种化妆品琳琅满目，多到M给我描述，都是我听所未听、见所未见。
曾也听M讲起，班主任老师说过，孩子真非要买化妆品，可以少买，一定得买点稍好的，别买那些便宜的三无产品，对皮肤不好！
我觉得班主任真是已经在共情孩子们，尝试接纳、走近。真心太不容易了，用心良苦！第一次家长会的时候，还给所有家长买过一本书，让大家一起学习育儿，那本书印象名字“父母是孩子的前传”。
M和他们班二大美女做过同桌，也和班里第一名的做过同桌，妥妥地让他感受到光有靓丽的外表，没有稳定的情绪内核是多么可怕，他都轻易不说话，不敢招惹，总怕一个不小心点燃她们的情绪。
他见过一个男生和一名女生吵架，声音之大，词汇之不堪，无法描述的脏话，M只能用“流氓”来形容，最后班主任介入阻止，该男生用“七色儿”这个方言来辱骂老师，普通话里大概是弱智、白痴的意思吧！这么好的老师，被用这种词羞辱？
我不禁深思：这究竟是家教的缺失，是时代的躁动，还是一代少年的迷茫？但是貌似我们那时候父母也不怎么管？或许也没什么，每个年代总有类似这样的孩子，不要用少数去概括多数人，不要杞人忧天，一切自由因果。
每个年代，都曾被贴上“垮掉一代”的标签，每一代人，都看不惯下一代。可每一代人，也终有自己的出路与光芒。
作为家长，大概能做的是潜移默化地聊天、引导、陪伴，让孩子有辨别能力，在全员摆烂的环境里，守住自己的节奏，守住清醒的本心，自己知道要干什么，不随波逐流，就是最大的胜出。
不知道其他的初三学生如今是什么样子？可能我们班是孤案？也有一种说法这一届的孩子很差，不如以前70后家长的孩子。如今普遍是80后、90后家长带的孩子，他们自己都无欲无求，加上社会在变革，什么学历无用论充斥社交媒体，大家存在一种观念迷雾混沌中，自然孩子们也深受其扰。不概不像70后家长，永远和老师是一个战线、同一个阵营里，一个观念，就是得好好学习、努力至上。
身处80、90后家长的时代，我们不再全盘盲从传统教育，不再一味认同“唯成绩论”。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带出来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思想、选择、判断，敢质疑形式主义，挑战传统的无效作业模式，调侃传统的授课模式。
这样新旧老师、学生摩察不断，各自看不了彼此，M也提到，好多老师批评他们的话语，他们觉得可笑，并没有敬畏之心。正如现在初三没有月考、各种减负政策频发，新旧观念碰撞、师生认知错位、减负与应试矛盾，让这一届少年格外迷茫。需要老师和孩子以及家长都在变革中改变、接受、适应。
目前的状态下，我们班大概就是那个被放弃的班级！被学生自我放弃、被环境彻底放弃的集体。自己放弃必然会带来他人的放弃，最终实现全方位的放弃。
我也顺势半调侃半认真得告诉M：可以接受你达不到最高目标，但是要尝试去追逐和用心，如果你随波族流、敷衍度日，我和你爸也会放弃你，我便不在家里守着你，和你爸逍遥世界的各个角落，去过我们的人生，岂不美好？
最后以我一个当年“社会学”专业的毕业生的角度，忍不住想：
十年、二十年后，这一班被放弃的初三孩子，终将走向怎样的人生？
或许也没啥好奇的，世事终究逃不开二八定律，大多数人终是平凡普通人。
不必忧思过度，不必强行渡人。
众生各有因果，管好自己，守住本心，便是最好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