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履历
如果按现在家长挑老师的标准,我大概第一轮就被筛掉了。
不是名校毕业,没有编制,没有竞赛奖项,也没有"名师"头衔。
唯一勉强算得上的“人生高光”,是初中的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校第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第一我没守住,后面成绩一路起起伏伏,最低到过100名,后面又攀升至前20,虽然谈不上差,但好像最后也没回到前10。
好在十几名这个排名还算体面,中考前夕,我被保送到了本地一所重点高中。
听起来好像还行?
别急。
高考,我的数学只考了 100 分。
而满分是 150。
说实话,我从来不是一个"爱学习"的孩子
从小到大,我没有特别喜欢学习,但也没有特别讨厌。
我干过很多"坏学生"才做的事。
上课偷偷写别的学科的作业,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任课老师,我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课上把作业写掉,回家就有更多的自由时间。
青春期的我到了周末通宵打游戏,熬夜到天亮也是常事。
我印象很深刻,高三的早自习,冬天,一群人跑到走廊上背书,利用寒冷的空气让自己保持清醒状态。
我的嘴里念念有词,班主任在旁边逡巡着,她似乎很满意。
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是真的想背书。
我站着、读着,只是因为大家都在这样做。
我要是不这样,就得解释,就得被谈话,就得惹上一堆麻烦。
我的行动,从来都是为了"避免麻烦",而不是为了"真正学好"。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了解到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理状态。
现在回头看,我反倒觉得当年的自己挺清醒
我不觉得那时的自己有多糟糕。
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老师,认真教过我们"怎么学"。
一次都没有。
课堂上老师们一直都在教"学什么",没人教"怎么学"。于是大家默认的学习方式就剩下埋头、重复、耗时间。谁坐得住,谁写得多,谁熬得晚,谁就厉害。
我并不认同这种学习方式。
但这种不认同只埋藏在潜意识里。当时没有现在如此丰饶且高质量的学习资源,而且我也没有养成看书的习惯。所以我说不出"间隔重复""提取练习"这些学习方法的专业名词,也拿不出一套比埋头苦干更好的学习方法。我能做的“反抗”,就是用最笨的方式拒绝低效的学习方法。
我不是一个懒学生。
我是一个不知道怎么高效学习,只能靠本能反抗低效的学生。
后来,我成了一名数学老师
机缘巧合。
我到了一家培训机构教数学,我们这里一共有十几个老师,其中数学老师最多的时候有7个。
机构会不定期组织内部小测,基本上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第一,偶尔会掉到第二。
不是因为我天生比别人聪明,也不是我比别人拼命。
是因为我知道怎么学,我花了二十多年弯路才摸出来的东西,现在我能站在讲台上直接讲给学生听。
这一节你该在哪里用力,哪里可以不用力;这道题你为什么要记这一步而不是那一步;这个错你当场改三遍,不如隔三天再改一遍。
我当年踩过的坑,现在全变成了教学经验。
三十岁重新翻开高中数学,我发现它没那么难
这几年我把高中数学重新捡起来学了一遍,也翻了些初中竞赛的内容。
原以为会很难,结果并没有。
当年让我卡住的知识点,像是函数的单调性、数列的递推、几何里那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辅助线,在建立了完善的知识体系后,现在的做题思路是顺的,甚至可以说顺极了。
这么简单的内容,我当年怎么会学得那么辛苦?
我不确定该把这归功于什么。
也许是大脑终于发育成熟了,十几岁的脑子处理抽象关系,确实和三十多岁不是一个量级。
也许是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学:先搭结构再填细节,先慢慢做对一道再去做快十道,遇到不会的地方不再自我怀疑,而是去查我到底缺哪块前置知识。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在过往的学生生涯中,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当年那个教室里,那些讲一遍我没懂、讲两遍我还是没懂的内容,也许本来可以讲得更清楚一点。
我不怪任何人。因为那时候的老师,也是被同样的方式教出来的,他们手里没别的方法,只能把自己当年吃过的苦原样再传递给我们。那不是谁的错,那是那一代人对"学习"这件事的全部理解。
只是我现在站在讲台上,会常常提醒自己一句:
如果我讲完,学生还是听不懂,那大概率不是学生的问题。
学历越高的老师,就越厉害吗?
我有位同事,比我聪明。
真的。他解题比我快,思路比我广。
有一次我拿了道竞赛题去问他,他讲了一遍,我没听懂。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深更细更严谨,但我还是没听懂。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会做"和"会讲"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他站在河对岸,说的是对岸的话。他的每一步推导都正确,但他跳过了中间的几步。那几步对他来说"显而易见",对不懂的人来说恰恰是全部。
后来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学历越高的老师,就越厉害吗?
解题上可能是的,但把不会的学生教会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个老师真正的专业能力,不是他站在山顶能看到什么,而是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在山腰、山脚往上攀的时候,究竟应该把脚落在哪块石头上。
学霸型老师最大的风险,是忘了攀岩的路线图。
他忘了没关系,他的攀岩技术足够他随意更换路线,但学生的登山技术尚未成熟,有些地方是他无法独立越过去的。
我把他们当朋友,而不是当学生
我的学生缘还不错。
有位家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家孩子提到你的时候,整个人是很放松的。
我跟她说,因为我没把他当学生,我把他当朋友。
这可不是话术,我是真这样想。
当朋友,你就不会居高临下要求他"你应该怎样"。你会先想他现在卡在哪,他怕什么,怎么才能帮助他。
当朋友,你就不会因为他做错了一道简单题而发火。你知道他不是笨,他只是从来没有人把他为什么会做错这件事讲明白过。
当朋友,你会记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天里要承受多少句"你必须"、"你应该"、"你怎么又"的压力……
我不想再在他们的身上增加负担。
我会在数学课上,讲《老子》
上课看到孩子们学累了,我会偶尔跑题,讲点看起来跟考试无关的东西。
比如《道德经》里那段: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道是“真理”,上课的时候我经常会跟他们分享学习方法,我就以此为例。
悟性高的人听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会勤奋地去实践;悟性一般的人听到后,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无法坚持下去;悟性低的人听到这个道理,会嬉笑怒骂道,这算什么学习方法?
而正是因为悟性低的人的嘲笑,才让“道”得以成为“道”啊!
一个同学笑着跟我说:“老师,我是中士。”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内容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试卷上,也不会给任何人加分。
但国学文化是古时候的圣贤留下来的遗产,我始终相信一个人十几岁时无意听到的几句话,可能会在他二三十岁某个瞬间突然“乍现”,就像点亮了一个灯泡,即使他已经忘了是听谁说过这句话。
我认为,育人是比教书更快乐的一件事,这也让我非常享受当老师的感觉。
后来,我把这些东西,做成了一套体系
这几年我一直在认真做一件事,把"怎么学数学"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小学、初中、高中,当然也包含初中的竞赛内容。
为什么要打通小初高?因为一个人只教初中,就只能看到中考。很多高中数学会用到的知识,很多初中老师都不教,而高中老师默认孩子是会的,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知识断层。
知道一条路的里程有多长,你才能够合理安排赶路的速度。
为了做成这件事,我向很多有经验的老师请教,学习他们的体系、经验、怎么把一道题讲活,怎么把一个知识点讲透。
同时我也培养了年少不曾有的阅读习惯,我会去啃脑科学、认知科学、心理学的书,看最新的研究怎么解释"记住"和"理解"。
然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些老办法真管用,我留下;有些只是"我们当年都这么熬过来的",我扔掉。
一点一点搭建起来,就是现在这套小初高一体化的教学体系。
它的目标只有一句话:让孩子没有挫败感地学好数学。
这套体系,实实在在地帮助过我身边的孩子。里面很多人有从及格线一点点爬上来的,有卡在某个知识点两三年、某天突然通了的,也有本来就能考高分、只是学得太累的。
他们要实现的"目标"各不相同,有的只是想不再害怕上数学课,有的是想考进理想的学校。
但我不觉得这是我在"教"他们,这种感觉有点像在过不去的坎前拉了一把当年的自己。
有一部分孩子,我会劝家长放弃
写到这里,我得说句实话。
不是每一个孩子,我都能带好。
教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
有沉迷游戏的,人坐在课堂里,脑子还停在上一局。
有从不复习的,课上听懂了,回家再也不翻开,下周来像从没见过这道题。
有纯粹应付家长的,坐在那里,用很礼貌的方式把这一个半小时熬过去。
有专注力撑不住的,眼睛看着你,三秒钟飘走,你拉回来,五秒钟又飘走。
还有"鱼的记忆"型的,几分钟前刚讲透的东西,几分钟后又忘记。
这些孩子,有的我带出来了,有的没有。
毕竟我也不是万能的,我只能尽力而为。
有些孩子根本不在"能学"的状态里,对这样的孩子,我会劝家长,先停一停吧。
有个学生,有一次在课上跟我说起一件事。
他说他问了他妈妈一个问题:学习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他妈妈说,学习重要。
后来他成绩一路往下掉,直到不及格。
不是因为他变笨了,而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你们不是最在乎成绩吗?那我就把成绩考砸给你们看。”
最后我跟那位妈妈深谈了一次。我说,先停课吧。
劝退一个学生,机构和我自己就少一份收入,老板可能还会生气。
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再这么往下走,这孩子要出心理问题了。
一个孩子心理受到的伤害,是多少节课都补不回来的。
我能教的,是还想往前走的孩子。
最后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初中数学老师,之前在机构里教课,现在成为了一名独立老师。
没有光鲜漂亮的履历,高考数学还考砸了。上课不认真听讲,周末通宵打过游戏。这些经历,让我成了现在的我。
我知道"我很努力但就是没用"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我明明不笨就是学不好"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一个孩子坐在教室里,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所以我不急着让他们"更努力"。
我更想先告诉他们一句话:
你没学好,很可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而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学。
这件事,我想在我的课上补上。当年没人教我。现在,我来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