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镇干部一句“别拍我”,何以成热搜

“这样太像作秀了,你还是不要拍我了。”据浙江广电中国蓝新闻报道,7月10日,浙江温州苍南霞关镇受台风“巴威”影响,开启全镇大转移。在现场,镇干部赵蓓蕾表示,当天夜里10点才接到转移的任务,开完会已到深夜,只睡了两个小时便投入转移工作。面对镜头,赵蓓蕾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表示不要拍自己。
这句“别拍我”,连同那个遮挡镜头的下意识动作,在网上引发广泛关注和强烈共鸣,也上了热搜。
越是危急关头,越能检验一个人的成色。赵蓓蕾只睡两个小时就投入工作,心里装的是“一个人都不能少”的硬任务,嘴上念叨的是转移群众的安危冷暖,可能也没心思琢磨自己镜头里的形象如何。但那份对“作秀”的天然排斥,恰恰是实干者本能的心理防线。
现实中,一些基层干部习惯于“工作未动、照片先行”,抢险救灾现场也不忘摆拍留痕。两相对比,对形式主义深恶痛绝的公众,就更容易被赵蓓蕾“躲镜头”的纯粹打动了。她躲开的是镜头,袒露的是担当,这种不加修饰的真实,也是对形式主义不良风气的有力反驳。
一句“别拍我”,也有基层干部怕被误读、被网暴的普遍心态。此前,湖南石门县救灾女支书因耳环被质疑,就是例子。网络“放大镜”的过度审视,让不少基层干部如履薄冰,生怕一个细节被放大、一句无心之言被曲解。赵蓓蕾的闪躲,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这种顾虑值得社会认真对待。
基层工作的难,不仅难在身体累,更难在精神压力大。外界的不理解、网友的过度解读,常常让干事的人流汗又流泪。在镜头前,赵蓓蕾谈及工作难度时也动情落泪。也许,只有真正扑下身子干过活儿的人,才懂得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一句“别拍我”引发如此广泛共鸣,本质上是对“优质基层治理”的深切呼唤。真正的基层治理,不在于开了多少会、留了多少痕,而是看群众在危难时刻能不能看到干部的身影,在关键时刻能不能感受到组织的温度。赵蓓蕾们用行动作答,群众用共鸣回应,这种良性互动才是干群关系该有的样子。
对实干者最好的回应,就是给予足够的宽容和信任。多一份将心比心,少一些过度解读,实干者才能更加安心地做事,基层治理的信任纽带,也正是建立在这样的相互理解中。
说到底,赵蓓蕾一句“别拍我”,引发大量网友共鸣,背后藏着基层工作的不容易,更有基层需要更多踏实做事而非“刷脸留痕”干部的公众期待。
二 社会原子化:共识的牢笼与沉默的退出

中国社会在过去半个世纪中经历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迁,宗族体系的瓦解。宗族,曾是中国社会最基础的组织单元。它不仅仅是一个血缘共同体,更是一个具有集体行动能力的力量载体。从南北朝的王谢袁萧四大门阀士族到唐代的五姓七望,宗族这个概念贯穿了中国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宗族有祠堂、有族规、有公共财产、有内部仲裁机制,它在一定程度上为个体提供了一层庇护,也让个体在面对外部权力时拥有了一种集体议价的能力。
而当宗族被系统性弱化,从土地改革到公社化运动,从城市化浪潮到核心家庭制度的确立,社会的基本单位从"族"收缩为"家",再从"家"收缩为"个人"。每一个个体被从原有的社会网络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颗孤立的社会原子。
原子化的社会,个体之间缺乏横向联结。邻居之间互不相识,同事之间止于工作关系,亲属之间渐行渐远。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孤岛上,面对同样的天空,却无法向彼此伸出手。
原子化的"好处":统治的稳态方程
从治理的角度看,社会原子化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它消除了中间层级的组织力量,使权力结构趋于单向化。
当个体无法积聚力量时,对抗强权的成本便高到几乎不可承受。一个宗族可以集体拒缴不合理的赋税,一个村落可以联名上书抗议征地,一个行会可以联合抵制不公正的政策,这些都是横向联结所赋予的集体行动能力。而原子化的个体,面对同样的压迫,只能选择独自承受,或者沉默退出。
这就是原子化的治理逻辑:打碎一切中间组织,让社会变成一盘散沙。沙子没有方向,没有凝聚力,也没有对抗的力量。风往哪边吹,沙就往哪边飘。
稳定,就这样被制造出来了。但这种稳定是脆弱的,它依赖于原子化的持续运转,依赖于个体永远无法重新联结。而历史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一种原子化的状态是永恒的。
共识的牢笼:一旦形成,便难以逆转
原子化社会的真正危险,并不在于个体的无力,而在于共识的刚性。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中,共识的形成和变迁应当是一个动态过程。组织化的社会拥有内部的讨论机制,工会可以协商,协会可以提案,宗族可以议定,这些机制使得共识具有一定的弹性,能够在新的信息和情境下进行调整。
但在原子化社会中,共识的形成机制发生了质变。它不再是通过组织内部的讨论和协商产生的,而是通过沉默的模仿和自发的趋同扩散的。每个人独立观察他人的行为,独立做出判断,独立形成信念,然后这些信念在没有讨论、没有修正的条件下,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这种共识一旦形成,便具有极强的刚性。因为改变共识需要一个新的公共讨论空间,而原子化社会恰恰不存在这样的空间。没有组织可以发起讨论,没有平台可以容纳争辩,没有机制可以推动修正。共识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每个人都能看见它,却没有人能拆除它。
2006年的彭宇案,是中国社会共识刚性最深刻的例证。一位青年扶起跌倒的老人,被指控为撞人者,最终在法庭上被判决赔偿。判决书中那句"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成为了整个社会共识的锚点——它传递的信息是:善意行为可能招致法律风险,扶人等于自证撞人。
从那天起,"不扶"成为一种新的社会共识。这不是任何组织倡导的结果,也不是任何政策推动的产物,它是数亿原子化个体基于同一条信息独立做出的相同判断:风险太大,收益为零,不扶是最理性的选择。
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共识没有松动。无数后续案例反复验证了它的正确性:好心扶人者被讹诈,旁观者被追责,见义勇为者得不到制度保护。每一次新案例都像是在那道墙上又砌了一层砖,让它更高,更厚,更不可逾越。
为什么二十年都无法改变?因为在原子化社会中,改变共识需要一个公共讨论机制,需要有一个平台让这种声音被听到,需要有一种力量推动制度性修正。但这些前提条件,在原子化社会中统统不存在。甚至连一个对诬告之人进行严厉惩罚都做不到。
个体可以私下认为"应该扶",但他不敢扶——因为他知道其他个体仍然遵循"不扶"的共识,他知道没有组织会为他担保,他知道制度不会为他兜底。于是,私下的善意永远无法转化为公共的行动,共识的牢笼就这样牢不可破。
集体主义的悖论:禁令有效,号召无力
中国社会在儒家思想的长期浸润下,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集体主义心理结构:个体倾向于服从集体意志,倾向于遵守统一指令,倾向于在明确的规则框架内行动。这种心理结构使得"禁止"变得异常高效。
口罩期间的封城就是最典型的案例:一声令下,数亿人同时停止移动。没有人组织抵抗,没有人串联抗议,没有人质疑指令的合理性。每个人都默默服从,因为服从是集体主义心理中最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大家都在遵守,我也要遵守"。
然而,同样的集体主义心理结构,在面对"号召"时却几乎完全失效。鼓励生育,政策喊了多年,生育率持续走低。鼓励消费,补贴发了无数,人们依然捂紧钱包。鼓励见义勇为,宣传做了无数,不扶的共识纹丝不动。
原因很简单:集体主义的心理动力来自"服从",而非"主动"。服从是一种被动行为,有明确的指令,有清晰的边界,有可见的惩罚机制。而主动行为,生育、消费、扶人,需要内在的驱动力,需要正向的激励,需要信任的支撑。
原子化社会摧毁了信任的基础。个体不信任制度能保护善意,不信任市场能回报劳动,不信任分配机制能给予公平。在不信任的土壤上,任何"号召"都只是空话,因为它没有实质的支撑,没有组织的背书,没有机制的保障。
禁令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利用了原子化个体的服从惯性,你不需要信任谁,只需要不被惩罚。号召之所以无效,是因为它要求原子化个体做出主动选择,而在缺乏信任和组织支持的情况下,主动选择的风险成本总是太高。
这就是集体主义社会的深层悖论:它可以轻易地让人停下来,却无法让人走起来。它可以制造沉默的秩序,却无法激发积极的行动。
沉默的罢工:退出与拒聘
原子化社会中,个体无法组织公开的集体行动,罢工需要工会,抗议需要组织,示威需要协调。但原子化个体发明了一种无声的集体行动方式:退出。
它不是一种思潮,不是一种意识形态,不是一种运动,它只是数亿个体基于相同的处境、相同的判断、相同的不满,独立做出的相同选择:降低投入,减少期望,退出竞争。
退出的本质,是对分配机制的沉默抗议。当劳动者发现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回报都与投入不成比例;当年轻人发现无论多么拼命,向上流动的通道都已经堵死,他们选择停止投入。这不是懒惰,不是堕落,这是一个理性个体在既定约束条件下的最优策略:当收益函数已经崩溃,停止投入就是止损。
而血汗工厂找不到工人,则是同一种逻辑的表现形式。工人不去血汗工厂,不是因为懒惰,不是因为挑剔,不是因为缺乏吃苦精神,而是因为这类工厂提供的收益已经低于劳动者所能接受的最低阈值。超长工时、恶劣环境、微薄薪资、无保障待遇,这些条件构成了一个负收益的劳动契约,而劳动者选择拒绝签约。这不是"用工荒",这是沉默的罢工。
传统罢工的特征是:有组织、有口号、有诉求、有谈判。而原子化社会的罢工是:无组织、无口号、无诉求、无谈判。每个人只是安静地不来。没有人举旗,没有人喊话,没有人坐在工厂门口阻止别人上班。工厂开在那里,门敞开着,招工启事贴着,只是没有人走进来。
这种罢工比传统罢工更难应对。传统罢工可以谈判,找到工会领袖,坐到谈判桌上,满足部分诉求,事情就能解决。但原子化的罢工没有谈判对象,因为每个不来上班的人都是独立做出决定的。你不能跟一千万个独立的个体分别谈判,你不能给一千万个独立的个体分别写信,你不能在一千万个独立的个体面前分别道歉。
传统罢工可以妥协,原子化罢工只能重建。 但重建意味着改变整个分配机制,改变劳动者与资本的议价关系,改变社会对劳动价值的认定标准,改变制度对弱势群体的保护力度。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甚至不是现有框架内能做到的。
原子化的困境:稳定的代价
回到最初的问题:原子化制造了统治的稳定。但这种稳定是有代价的。
代价之一,是共识的刚性。社会失去了纠错机制,无法在共识出错时及时修正。彭宇案的共识二十年无法扭转,就是这种代价的直接体现。
代价之二,是社会的失能。原子化社会可以服从禁令,但无法响应号召。它可以在危机时迅速静止,却无法在机遇时迅速行动。它是一台只会刹车不会加速的机器。
代价之三,是退出的不可逆。当大规模退出发生,躺平、拒聘、低生育,它没有谈判机制可以挽回。退出者不会重新进入,除非整个系统的收益函数被彻底重写。
这三重代价加在一起,构成了原子化社会的深层困境:它制造了最稳定的秩序,也制造了最僵化的结构。秩序与僵化同源而生,打碎组织带来了稳定,也消灭了社会自我修复的能力。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秩序,也需要弹性。需要服从,也需要议价。需要禁令的有效性,也需要号召的可响应性。而这些,恰恰都需要组织化的中间层级来提供,工会可以谈判,行业协会可以协调,社区组织可以讨论,宗族可以庇护。
原子化社会拆掉了所有这些中间装置,让权力直接面对个体。权力获得了最短的控制路径,社会却失去了最关键的缓冲层。
社会原子化不是一种自然趋势,它是一种结构性的选择,一种治理逻辑的产物。它打碎了横向联结,消除了集体行动能力,制造了统治的稳态。但与此同时,它也制造了共识的牢笼、社会的失能、退出的不可逆。
当个体变成了原子,社会就变成了一座没有桥梁的群岛。每个人都能看见对面的灯火,却无法渡海抵达。共识在那片海上凝结成冰,没有人能破冰前行,也没有人能融化它回到流动的水。
原子化的社会,沉默地运行着。它稳定,但不可修正。它服从,但不会主动。它安静,但正在退出。这,就是原子化的代价。
三 灾情报道不能总是以感动代替问责
每逢大灾,屏幕上总有同一种景象。是浑身泥水的救援军人,泡得浮肿的脚,几天没合眼的红眼睛,把最后一箱方便面塞进冲锋舟的村民,是孩子被抱出洪水时惊恐又茫然的脸,是镜头前一句颤抖的谢谢。再是就是灾后军人撤退时,群众往救援车上塞鸡蛋塞矿泉水,塞不下还要往车窗里递;最后是灾民抓着救援人员的手哭,说谢谢国家。这些画面循环将十几年,导演换了一批又一批,演员却总是那几个符号:疲惫的兵,感激的民,还有一个从不出场的责任人。

救援官兵确实很辛苦,值得我们敬重,许多人在洪水里泡了几天几夜。还有些灾难中的温情确实感人,比如在断电断粮的时候把自家的存粮分给了邻居,有人确实靠一根绳子、一艘船、一次折返捡回了一条命。问题不在感动本身。问题在于,当灾难被规定只能以感动的方式被观看,感动就会慢慢成为一种遮蔽。

一场洪水过后,人们最容易记住的是谁冲进了激流,谁背出了老人,谁累得倒在地上睡着。可一场灾难真正该追问的,往往恰好在镜头之外:雨来了之前,预警为何没有抵达?水漫上来之前,闸门是谁决定开的?堤坝裂开之前,日常巡检去了哪里?一项工程的防洪标准,是否真的经受住了检验?一项加固工程的招投标、施工、验收流程,是否真的严格把关?预警与通知机制,是否真正覆盖到了每一个可能受影响的家庭?

救援是必须赞颂的,因为那是人在绝境中对人的本能承担。可救援不该替代追问。一个社会若只会反复歌颂灾后的英勇,却不愿认真盘点灾前的失职,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一种奇怪的秩序:平日里疏于防范,出事后靠英雄补洞;工程出了问题,拿肉身去填;制度本该完成的事,交给临时动员和个人牺牲。
这不是对救援官兵的不敬,恰恰相反。让消防员、志愿者、基层干部和普通群众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去弥补本可避免的漏洞,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亏欠。
2008年大地震之前,媒体报道洪水地震,习惯往下挖,挖预警系统为什么失灵,挖工程为什么塌了?但08年之后的灾难报道中,“感动模式”上位,“问责模式”下岗,灾难传播中那种追问原因、追究责任的报道,逐渐让位于温情动员。这一转变并非毫无缘由。大灾之时,人心需要稳定,恐慌需要安抚,救援需要协同,社会需要彼此扶持。没有人会否认共同体情感的价值。
但情感有它的边界。情感用于安顿人心,是善意。情感若被用来替代事实,替代调查,替代责任,就会变味。一个地方的堤坝塌了,最先出现的不是险情说明、工程资料、撤离路线和救援物资清单,而是一组精心挑选的感人画面;一个社区积水数尺,居民想知道水还会不会涨、饮用水在哪里领、老人如何转移,得到的却是一篇篇大爱无疆的通稿。这样的传播看似热闹,实际是信息上的饥荒。
灾民需要的从来不只是被感动。他们首先需要知道事实。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家人是否安全?道路是否畅通?医院还能不能接诊?孩子能不能找到?泄洪有没有提前通知?物资究竟送到了哪个村?哪个小区?哪一栋楼?对仍困在水中的人来说,才是灾难传播最基本的伦理。这时候并不需要宏大叙事。
如今有些灾害报道,画面越来越饱满,事实却越来越稀薄。镜头特别擅长捕捉泪水,却常常避开一张工程验收单;擅长记录官兵满身泥泞,却少有人追问一座排洪渠为何一踩就碎;擅长展示重建开工的彩带和挖掘机,却不肯耐心查一查,旧工程当年是谁设计、谁施工、谁监理、谁签字放行?
一旦这种叙事成了惯例,灾难就被处理成了一次次情感消费。人们哭过,转发过,点赞过,捐款过,随后转向下一条热点。至于水退之后留下的裂缝、债务、伤亡、失业和无人认领的责任,则在舆论退潮时一起沉入泥里。
灾害最怕的不是暴露问题,而是把暴露问题当成问题。回顾历年来的多次灾害事件,一个共通的教训值得反复强调:许多灾难之所以造成超出自然力量本身的伤害,往往是因为风险在平时已被放过,隐患在日常被忽略,责任在链条中被稀释。
水利工程有质量终身责任制,字面上看,责任似乎很重。可现实中,设计、招标、施工、监理、验收、运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多个单位、多个负责人。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人人都曾经参与,人人又都只负责其中一小段。工程不出事时,功劳可以层层分享;工程一出事,责任却像洪水一样四处漫溢,谁也抓不住。
这便是某些公共工程最荒诞的地方:它有一条完整的行政链,却没有一个完整的责任人。真正的问责,不是洪水来了以后找几个基层人员站出来鞠躬,也不是把本该日常完成的监管,变成灾后仓促进行的火线处理。问责应当顺着一根螺丝、一车砂石、一张验收表一直往前走。谁降低了标准,谁默许了偷工减料,谁在明知有隐患时签了字,谁在预警窗口关闭了声音,谁就该承担相应代价。
只有责任能穿透,工程才会坚固。否则,人们每年都在洪水里重温同一种叙事:天灾无情,众志成城。前半句也许是真的,后半句也当然可贵,但两句之间不能抹去那句更要紧的话:有些损失,本不该发生。
此外,还有一种比工程裂缝更危险的裂缝,叫作信息壁垒。灾害发生后,个别地方对记者的警惕,他们对记者比对险情的警惕还高。有人担心镜头拍到狼狈,担心采访问出漏洞,担心一则报道损害所谓形象,于是封路、劝返、限制拍摄、要求群众不要接受采访。甚至用群聊布置防范,用舆情处置代替信息发布,用围堵记者的情绪来制造一种虚假的同仇敌忾。这实在是误会了新闻,也误会了治理。
记者不是洪水带来的次生灾害。采访不是给救灾添乱。灾区最怕的不是有人问得太多,而是没人能把问题问出去,让社会与政府知道。信息越堵,谣言越旺;事实越少,猜测越凶;地方越急于展示一切尽在掌握,公众越会从一处细节的漏洞推断整体的失真。
有些摆拍争议之所以会迅速引发反感,不是公众多么苛刻,而是人们已经厌倦了被安排好的感动。一把没有拆封的铁锹,一双过分干净的鞋,一段水深与救援场面明显不相称的视频,都足以击穿一整套庄严的表达。公众并不要求救援者永远完美,他们只要求不要把他们当成没有眼睛、没有判断的人。信任不是宣传出来的,是经得住细节的。
真正有底气的地方政府,不会害怕现场的泥泞、群众的抱怨、记者的提问。灾区当然会混乱,救援当然会有不周,干部当然也可能疲惫失措。把这些真实说出来,并不会损害权威。相反,承认困难、公布进展、解释失误、允许质疑,才是权威在危机中最可靠的来源。
另外,我还想批评一下,另一种同样令人不齿的声音。每当灾害发生,总有人把受灾者当作立场斗争里的靶子,以地域偏见和对地方围堵信息的怨气,就认为这些灾民“活该如此”。他们仿佛不是在谈论被洪水困住的老人、在等待消息的父母、失去家园的孩子,而是在给一张抽象的地图判刑。这是一种理中客式廉价的聪明,也是一种道德相对主义的麻木。
批评地方治理,可以,而且应当尖锐。追究工程质量、预警失误和信息封锁,可以,而且不能停留在口号上。但受灾群众不是任何机构的替身,更不是谁的政治筹码。灾难降临时,先救人,是文明最朴素的底线。把别人的死亡和流离当成幸灾乐祸的材料,不会增加一分正义,只会让公共讨论沦为互相投掷石块的废墟。
人道主义与问责从不矛盾。恰恰因为珍视每一条生命,才不能接受那些本可避免的伤亡;恰恰因为尊重一线救援者的付出,才不能让他们年复一年替制度收拾残局;恰恰因为不愿任何普通人再在半夜的洪水里仓皇逃命,才要把灾后的感动,变成灾前的准备和灾中的透明。
洪水终会退去。真正决定一个地方是否从灾难中走出来的,不是晚会上唱了多少首歌,不是短视频里积累了多少泪水,也不是有多少篇稿件写满了众志成城。
要看堤坝修好或者二期加固之后,是否有人查清它上次为什么会垮?要看伤亡数字公布之后,是否有人愿意面对数字背后的每一个人?要看记者离开之后,当地群众还能不能自由地说出自己的处境?要看下一场暴雨来临前,预警系统、转移方案、物资储备和责任链条是否真的发生了改变?
灾难报道不该只负责让人流泪,它还应当帮助社会长出记忆。没有记忆,就没有改正;没有事实,就没有信任;没有责任,就没有真正的安全。我们当然需要英雄,需要互助,需要那些在洪水中伸出的手。但一个成熟的社会,不该把希望永远寄托在英雄恰好出现。它应当让桥梁足够牢,让预警足够早,让信息足够通,让每一份公共责任都不至于在雨季到来时突然失踪。感动可以留在灾难中,不能让它留住灾难本身。
四 涉抄袭人大博士拟入职导师毕业高校,程序疑云和人情魅影需说清

据封面新闻报道,日前,安徽大学在其官网发布了2026年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其中一名中国人民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惠某某,拟入职该校文学院教学科研岗。该生曾涉嫌学术不端,由此引发巨大关注。
该博士发表在《戏剧艺术》上的一篇论文,涉嫌逐字翻译抄袭国外一名作者的硕士学位论文。该刊物认定惠某某的论文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引用标注,构成学术不端行为,并作出撤稿声明。有学生告诉记者,惠某某博士期间的导师为该校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的教授范方俊,巧合的是,范方俊本科就毕业于安徽大学。
据澎湃新闻消息,7月13日,安徽大学发布情况说明,称接到网上对于公示名单人员惠某某的问题举报,对此学校高度重视,正依规严肃复核,如属实将依规不予录用。
虽说已有回复,但事件仍有颇多疑问待解。首先,在期刊作出撤稿声明之后,人民大学是否介入调查?根据教育部《高等学校学术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实施细则》,对于媒体、期刊或出版单位等披露的线索,高等学校应及时关注,主动开展调查。也就是说,对于学术不端的处理不能到期刊就戛然而止。
人大是否知情、是否介入,又介入到什么程度,目前仍是一个疑问。可以想象的是,如果当事人被及时严肃处理,其能否如期毕业可能都成问题,后面的风波就无从谈起了。
而安徽大学如今虽表示接到举报,但之前是否知情其实也需打个问号。梳理时间线能发现,期刊撤稿发生在6月,招录公示的时间是7月6日。鉴于撤稿声明公示了当事人的真名,安徽大学对此恐怕并非完全无从知晓。
但当事人依然走到公示这一步,究竟是招录审核环节的疏漏,未能及时核实应聘者的学术诚信记录,还是相关信息虽已知悉却被视为合规,抑或是视而不见、一路放行,这也令人疑窦丛生。
至于涉事博士的导师范方俊本科毕业于安徽大学这一细节,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其与惠某某的拟录用之间存在直接关联,也不应该未经调查就将其坐实为“猫腻”“打招呼”。但这种巧合也无形中加重了公众的疑虑:当事人原本疑点重重的履历,却似乎不受影响地毕业、入职,这背后有没有“近亲繁殖”的人情魅影,必然会引发密集的审视。
平心而论,一名被撤稿的博士,未必就意味着不能毕业、不能入职,关键是这期间的处置不能是空白的,不能稀里糊涂就“糊弄”过去了。当初撤稿的严重程度、学校作何反馈、是否被如实记录、是否在招录背景核查中被真实反映,这些情况恰恰是应当提前捋清的。
如果连这些信息都不清不楚,留下一个个“尾巴”,甚至让当事人浑然不觉地进入招录程序,那么问题在最后的公示环节“总爆发”,让当事人、两边的学校都陷入巨大的被动,也是必然的结果。
现在正是一个“补位”的时机。涉事学校应当讲清楚学术不端的情形、入职程序的合规性,以及导师与拟入职高校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关联,唯有把这几笔账一一算清、公开交代,才能澄清公众疑云、捍卫学术公正,也给所有凭真才实学求学、求职的博士毕业生一个公平交代。
五 人大是否应撤销“逐字翻译抄袭”惠某某博士学位

被核心期刊认定存在“逐字翻译抄袭”等学术不端行为并撤稿的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惠某某拟入职安徽大学一事,持续引发舆论场高度关注。
安徽大学7月13日一早即做出明确回应:“正依规严肃复核,如属实将依规不予录用。”这一正面回应、不遮不掩的态度值得肯定。
安大回应之后,问题给到了人大:惠某某的博士学位是否应该撤销?这并非不言自明。惠某某系人大文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2022级博士,导师为该院教授范方俊,2026年6月2日下午已完成博士学位答辩。

明确认定惠某某学术不端的期刊《戏剧艺术》撤稿声明发布时间是6月22日,直接点了惠某某的全名,涉及的论文发表于2025年第2期,属于惠某某在人大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也就是说,撤稿声明是其博士答辩20天后,信息在舆论场上广泛传播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差。
这样的时间点交叉就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学术不端消息传出时,惠某某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要么学术不端消息传出时,惠某某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原件。是否已经拿到博士学位证书原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证书是否应该予以撤销?
对此,网络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有网友指出,其博士在读期间涉嫌学术不端,当然应该取消其博士学位,已授予的也应予以撤销;也有网友指出,如果惠某某的博士学位论文不涉及学术不端,就应授予其博士学位。
最终的结果当然需要人大学位评定委员会作出,但是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公平公正、不枉不纵是基本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以下简称“学位法”)第十八条明确规定,学位申请人应当遵守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惠某某“逐字翻译抄袭”的行为发生于其博士在读期间,属于典型的学术不端,明显违反了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
学位法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学位申请人、学位获得者在攻读该学位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学位评定委员会决议,学位授予单位不授予学位或者撤销学位:(一)学位论文或者实践成果被认定为存在代写、剽窃、伪造等学术不端行为;(二)盗用、冒用他人身份,顶替他人取得的入学资格,或者以其他非法手段取得入学资格、毕业证书;(三)攻读期间存在依法不应当授予学位的其他严重违法行为。惠某某读博期间“逐字翻译抄袭”的行为属不属于“攻读期间不应当授予学位的其他严重违法行为”?
另外,惠某某导师的责任认定问题也是网络舆论场关注的一个重点。学位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研究生指导教师应当指导学生开展相关学术研究和专业实践、遵守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提高学术水平或者专业水平。目前,惠某某“逐字翻译抄袭”行为已经确认,其导师应该承担何等责任?
教育部早已明确规定,高等学校对媒体公开报道、其他学术机构或者社会组织主动披露的涉及本校人员的学术不端行为,应当依据职权,主动进行调查处理。
当前,惠某某“逐字翻译抄袭”行为已经被学术期刊通报且被媒体广泛报道,已经需要人大“主动进行调查处理”。期待人大的调查结果。
六 面对“逐字翻译抄写”博士,高校用人底线不能失守
近日,安徽大学人事处网站发布《安徽大学2026年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其中来自中国人民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惠某某,拟录用安徽大学文学院教学科研岗。澎湃新闻从多方信源核实到,此惠某某与稍早前被核心期刊《戏剧艺术》发布撤稿声明提到存在学术不端的惠某某系同一人。
7月12日晚8时许,媒体记者注意到,安徽大学人事处官网上述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通过校外IP已无法直接访问。根据此前公示信息,该公示期共7天,即2026年7月6日至2026年7月12日。
最新消息是,据新京报报道,安徽大学7月13日发布情况说明称,学校高度重视,正依规严肃复核,如属实将依规不予录用。
高校公示拟录用人员名单的目的,就是接受社会监督,因此,在公示期中有人发现疑点提出异议、举报,是十分正常的。招聘录用单位在公示期结束后,要对所有收到的异议线索进行核查、处理,并向社会进一步公示处理结果。不能遇到质疑,就撤掉公示,这并不能消除质疑,也违反公示的规定与流程。
高校必须对学术不端说不,这有明确规定。教育部发布的《新时代高校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明确要求,高校教师要遵守学术规范,反对学术不端;不得抄袭剽窃、篡改侵吞他人学术成果。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弘扬教育家精神加强新时代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建设的意见》明确,坚持师德违规“零容忍”。依规依纪依法查处师德违规行为,对群众反映强烈、社会影响恶劣的严重师德违规行为,从严从重给予处理处分。落实教职员工准入查询和从业禁止制度。
安徽大学最新的情况说明,表明了严肃对待举报的态度,接下来要依法依规调查、处理,并向社会及时公布处理结果。
师德违规包括学术道德违规,高校在招聘用人时,也必须坚守德才兼备的底线,对教学、研究岗位应聘者的学术道德问题进行调查,要做到对师德违规“零容忍”。
安徽大学的调查、处理,应包括两方面。一是对惠某某涉嫌学术不端的调查。其实,这一调查、处理,本应该由其求学的中国人民大学进行。
惠某某被媒体曝光,涉嫌学术不端的论文,不是学位论文,而是公开发表的论文,按规定,中国人民大学应根据其情节,做出处理。但从公开报道看,对惠某某涉嫌学术不端的处理,只是学术期刊撤稿,后续并没有其他处理。
这里还涉及对其行为性质的认定。学术期刊最初的认定为“构成学术不端行为”,而其本人“承认学术失范事实”,并“主动申请撤回该稿件”。由于学术期刊没有行政处罚权,因此,撤稿并通报,是学术期刊在权限范围内做出的处理。而要对当事人做出学术处理与行政处理,则只能由当事人求学或工作的单位进行。
安徽大学作为招聘单位,可根据举报对当事人进行调查、认定。如果相关高校此前没有调查、处理,这一调查是“补上”这一环节的必要举措。为确保调查、处理的公正性,安徽大学与中国人民大学可联合调查。
二是对学校招聘新教师,从资格审查到公示各环节,进行复核。此前被媒体报道涉嫌学术不端、被期刊撤稿的惠某某,是怎么通过资格审查,进入安徽大学招聘考核环节的?安徽大学是知情还是并不知情?如知情,暴露出学校有关部门并没有“零容忍”意识;若不知情,则情有可原——因为当事人求学的高校没有调查、处罚,学生也没有被学校处罚的记录。
这启示,有必要建立学术诚信档案,把学术期刊的撤稿记录也纳入,强化对学术不端的警示。
说到底,高校处理师生涉嫌学术不端,需要接受社会监督,但最终调查、认定学术不端,需要学术共同体按学术标准、学术原则进行,这样才能切实做到对学术不端“零容忍”,捍卫学术底线与尊严。
七 “学典忆旧”,折射什么学术生态?
最近,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文史哲》名誉主编王学典的一篇忆旧文章,引发轩然大波。他的这篇文章是纪念自己的朋友、《山东社会科学》原主编武卫华的。文人忆旧,或表达哀思,或寄托深情,或絮念过往,抑或传递不为人知的往来秘辛,这都很常见。有的人轻描淡写,有的人周转反复,有的人喷薄而出,只要是真感情,读者都能读出其中拳拳之意。
王学典教授此文,洋洋洒洒一整版,追溯了老朋友的种种过往及两人的交谊,尽管其中不无借回忆老友来抬高自己的得意神情,那至多也只是个人性情与格局使然。只是,或许是汪洋恣肆的才情一时沛然莫御,王学典教授将当年与武卫华论文发表那点事,一下抖搂出不少。这便引发了网友的强烈围观。
戳破了一个论文发表真相
他在文中写道,“当时我主编《文史哲》杂志,XXX主编《东岳论丛》,武卫华主编《山东社会科学》。山东地区的这几家重要期刊,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那个时期,几乎我所有的学生都曾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老武对我的帮助,主要体现在对我这些学生的扶持上,使他们能够迅速在学界崭露头角,甚至本科生也能发表文章。”“他们没有一个人没在《山东社会科学》上发过文章,包括XXX等学生,全部都在该刊发表过文章。”
正是这几句可能是无意中的话,一下子捅了马蜂窝,深深地刺痛了一众高校“青椒”、研究生们:原来,在我们熬白了头、愁脱了发依旧发稿无门的时候,人家大佬的学生早就在师门荫庇之下捷足先登了。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可想而知没有关系托举的年轻学人们有多么失落与不满。
名师出高徒,王学典这样的大教授,门下弟子水平应该不会差。也不能完全说,他的学生在《山东社会科学》这样的C刊上发文章,就是走后门、靠关系。但王教授既然已经承认,老武帮助了他的学生,就比较能说明其中夹杂了人情成分,学术发表的纯粹性在这里也就不复存在了。
王学典教授已年愈古稀,早就处于退休的年龄,所以,他在文中追忆的情况,应该也是多年前的旧事。由此可见当年学术生态之实况。但是,是否当下学术界的论文发表生态就好转了呢?
公众号“知识分子”分享的一组数据显示:2016年至2020年间36种教育学C刊上,顶尖学者和少数精英高校占据绝大部分的发表资源。5年之中,发表量超过40篇的高产学者有20多人。窥斑见豹,可以推断,当下各个学科的核心学术阵地依旧由少数学术精英把持,这些学术精英,具象一点说,就是那些院士、杰青、长江学者、资深教授及其弟子们。这是一个学术门第,也是一个学术江湖,很多时候是讲论资排辈的。
王学典教授是学术大佬,水平高,硕果多,长期享受学术尊荣与话语权,可能早就对青年学人的焦灼与痛苦失去了感知,所以他才对四十多岁的副教授发不出文章、只知道抱怨别人的行为“很生气”,才不觉得将本该藏于桌面之下的事毫不避讳地写出来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种强者的气息,我不在学术,学术在我。
不能让人情世故污染学术生态
当然,如果要说,青年学人发不了C刊,责任全都在学术大佬身上,也并不客观。以C刊为核心评价体系的人文社科论文的发表,本质上是一个生态链条。学校需要C刊论文来抬升排名,学者需要C刊来获得职称评定与“帽子”,学生需要C刊来毕业。看似,C刊在这个论文发表体系中掌握了决定性的话语权。
其实不然。C刊本身也有排名,而且C刊的认定是一个动态过程,一旦论文发表质量下滑,被引次数不足,影响因子就会削弱,导致权威性下降,甚至被移出C刊名录。
逻辑在这里就完成了闭环:为了维持期刊影响力,确保在学术期刊界的生态位,期刊编辑就需要延请学术大佬来站台、撑门面。现实就是王学典教授笔下的情况:他的文章基本都是约稿,而非投稿。约稿一多,自然就会挤压投稿,青年学人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
同时,在科层制的学术体系之下,资深教授的一篇论文题目,就是一个课题项目。这些项目往往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门下弟子一起参与,自然,名师底下的高徒就更容易占领版面高地了。
这就是当下论文发表难的根本原因。生态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提携,彼此助力。但这是一个幸存者游戏:只有拼命发表文章,才能熬成大佬;只有熬成大佬,才能参与蛋糕划分,制定学术话语权。只是让人意难平的是,要爬上牌桌,有时仅靠努力还不够。
人是社会的动物,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一个人要想生存得从容一些,人情世故恐怕免不了,哪怕到了学术界也不能例外。学者之间相互走个场子,给个面子,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如果正常的学术发表,处处离不开关系的影子,并且对此完全不以为意,这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
“白眉教授”王学典作为学术大佬,写作那篇文章、追忆那些片段时,可能真的不曾想到这会有多大不妥,但对于这无心之失,激烈的舆论反弹已经给出了答案。“学典忆旧”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学术江湖的潜流,让人看见了水面之下密密麻麻的水草。一个年轻学者要想跳出这些水草的束缚,爬到水面之上,该有多么艰难。
所以,也就不妨将此事当作一个契机,严肃地看待学术发表中的人情因素,通过完善匿名审稿流程、加大论文发表监督力度、向青年学人倾斜版面等,打造一个公平透明的学术发表机制。当青年学者不必“拜码头”,学术才有可能真正回归纯粹。
八 “学典忆旧”是学术界学刊界的北极鲶鱼

学术老登无所顾忌,把小圈层酒桌上吹牛显摆的话,拿到大报上洋洋洒洒地发表,把很多人看来必须严刑拷打才会“交待”的“问题罪证”,以佳话的方式自我表白,深情袒露,真让人活久见了!近来网络火爆的“学典忆旧”,让我想到了几年前成为经典词条的深圳“北极鲶鱼”——一个傻白甜在网络上“家里有九位数存款”“想混哪个平台就混哪个平台”的高调炫富,成功引起网民对“他爷爷是谁”的好奇,引发一波长达几个月的反腐追问,最终揪出贪官爷爷。“学典忆旧”真是像极了“北极鲶鱼”,学术炫富如出一辙,文章想发哪个平台就像哪个平台,学生随便发。
每个领域都有那个领域的“北极鲶鱼”,表面上是傻白甜,舆情无知,不懂网络舆论水温,深层次的问题是圈层固化,小圈子板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土皇帝心态,把那个世界当成了自己的土围子,对外界评价的无所顾忌。包括写文章,所谓“文史哲”,从来不会有真正的读者视角,而是小圈子内的自我把玩,学术自恋,孤芳自赏,等着仰视自己的作者、后辈、学生对自己酒足饭饱后的打嗝文字彩虹屁式的吹捧。
你说,一个对外面的世界有起码了解的人,一个对当下年轻人(尤其是因为发表困境而被非升即走支配的青椒)的生存痛苦能起码体贴的前辈,写出下面这样的文字而毫无耻感吗?以下文字选自某报长文《纵横学界的一位豪杰主编——追忆武卫华兄》。
文中回忆,他曾主持一场青年学者座谈会,到场三四十位青年教师,大多已是三四十岁的副教授,众人轮番发言,集中吐槽人文社科C刊投稿难、刊发无门、晋升压力巨大。听完集体倾诉之后,他非但没有倾听诉求、反思期刊生态问题,反而当场动怒,直接当众驳斥一众青年学者:发不出稿子,不能抱怨期刊、不能埋怨环境,根源只在于自己写不出优质文章。只要真正拿出过硬的成果,刊物自然会主动约稿找上门,一味抱怨毫无意义。(作为垄断发表资源的期刊主编,对当下学术发表生态完全无知,充满登味地训斥年轻人,典型的“何不食肉糜”。)
“当时我主编《文史哲》杂志,翁惠明主编《东岳论丛》,武卫华主编《山东社会科学》。山东地区的这几家重要期刊,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那个时期,几乎我所有的学生都曾在这些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老武对我的帮助,主要体现在对我这些学生的扶持上,使他们能够迅速在学界崭露头角,甚至本科生也能发表文章。”——好家伙,好一个“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学术刊物是公域还是你们几个人的地盘,寥寥数语,著名期刊互通人脉、彼此关照的现实,坦白得淋漓尽致。这几句话打了前面自己的脸,发不出稿子,不能抱怨期刊,根源只在于自己写不出优质文章?
“我个人有一个特点,发稿子基本上不看杂志。我的稿子绝大多数都是约稿,很少有像现在这样主动投稿的艰难经历,几乎没有。一开始就没有。”——全是约稿,真是毫无忌讳,难怪要训斥年轻学者“只要真正拿出过硬的成果,刊物自然会主动约稿找上门,一味抱怨毫无意义”。
还有什么“在我们的合作中,我更多的是做出奉献,而他并没有直接给我个人带来多少帮助,因为我的稿子无论投到哪里问题都不大。但他对我最大的贡献,是帮助了我的所有学生。”——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学者在纪念自己的好友,还是损自己的好友而抬自己的庄。一句“他对我最大的贡献”太伤人了,哪是忆旧,分明充满自恋,以作为期刊主编被约稿辉煌史为中心的光荣叙事。
活脱脱的一个“北极鲶鱼”,把学界、学刊、学术、学者的一些本来见不得阳光的破事,在自我感动的自恋叙事中抖落得敞亮透明。这是舆论监督暗访报道都采访不到的问题素材、丑闻素材,字字诛心,被人洋洋自得地当佳话讲出来的,经过媒体三审堂堂正正地发出来的,真是匪夷所思。我读得时候都触目惊心,觉得丢人,写的人、编的人、发的人,竟然毫无知觉,天,我们是生活在同样一个世界吗?
主编大人,人与人的悲欢能够相通吗?你知道当下学者发表的艰难吗?你说的“我的学生发表文章几乎没有任何困难”,是你牛,你的学生牛,你所在的期刊牛,还是什么牛?必须留着证据,也许这文章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打击学术不端的呈堂证供。
你当场动怒直接当众驳斥青年学者“自己不努力,写不出好文章”的时候,你知道他们为论文熬白、熬秃了头,时刻处于被非升即走、职称定级、岗位续约、人才引进、C刊考核支配的焦虑之中吗?你知道学者生死线考核所需要的发表需求,与C刊供给之间的巨大鸿沟吗?你炫耀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诛青年学者之心,锤青椒“不发表、就出局”之痛,就像“北极鲶鱼”那些炫富之语所刺痛的。
我觉得这不是一起舆论无知者不了解舆论生态而“言语不当”的舆情,公开发表出来的,经过层层审校的文章,说的是确凿事实,这是关系学术生态、发表生态、期刊生态的重要事情——甚至是“学术案情”。这件事,不应该随着热度的降温而淡出小红书,淡出公众视野,应该引起相关监管部门的重视,对相关期刊发表的文章进行倒查。北极鲶鱼事件,以一起翔实的调查与处理结束,炫富暴露的问题线索被查证,相关当事人受到处置。公众也关注这起学术界的北极鲶鱼事件,期待监管部门的跟进与反馈。
九 国企董事长收礼被免职,公权力面前哪有“小事”一说

7月12日,一段“常德某国企董事长张某在办公室收受多人礼金”的监控视频,引发关注。据澎湃新闻报道,当日,常德西湖管理区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确认视频内容基本属实,对涉事人张祥进行免职处理。目前,调查正在进行中,相关问题将依规依纪依法给予严肃处理。
据齐鲁晚报果然视频此前报道,涉事国企董事长弟弟表示:“就是几千块钱,是小事,收了又退了。”言下之意,此事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如此轻描淡写的认知,不但糊涂,而且危险,对于公众而言,也欠缺一个公平。
在当前坚持正风肃纪、风腐同查同治的语境下,即便单次收受金额未达刑事立案门槛,不必然构成受贿罪,但其违纪性质已然成立,警示意义不容小觑。当地迅速作出免职决定,值得肯定,但这绝不是此事的终点,而应是深入调查的起点。
其一,彻查是否“仅此一次”。视频曝光的收礼,是否为其第一次、唯一一次伸手,需打一个问号。若真是办公室监控内存卡流出,后续理应依法核查相关存储资料。同时,调查还应延伸至银行流水、消费记录、相关人员询问笔录等,全面排查其是否存在其他收礼行为。
根据相关规定,行为人多次收受小额贿款,虽然每次均未达到受贿罪的定罪标准,但多次累计后达到定罪标准的,也应当依法定罪处罚。
其二,查清“退了”的时间与动机。家属所称“收了又退”,究竟是主动退,还是在视频曝光、风声收紧后被动退?两者性质截然不同。若属于后者,一般不影响违纪(甚至犯罪)既遂的认定,至多作为量纪量刑时的酌定情节。调查必须查清退款时点与缘由,给公众一个明确交代。
其三,送礼者也不能“隐身”。是哪些人在送礼?如果是项目乙方、供应商等,应彻查是否存在围标串标、工程审批、款项结算等环节的利益勾连;如果是单位下属,则要排查干部选拔、岗位调整、考核评优中是否有权钱交易等。
《关于进一步推进受贿行贿一起查的意见》明确指出,坚持受贿行贿一起查。送礼者同样可能面临党纪政务处分乃至刑事责任,绝不能只“捉拿”收礼者,而放过送钱人。
此外,还要深挖收礼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配偶、子女、亲属等是否知情、是否代收代持,是否存在隐性腐败链条?礼金来源是送礼人自有合法资金,还是套取公款、挪用项目经费而来?这些问题都应查个明白。
国企董事长手握公权力,管理国有资产,服务公共利益。一旦伸手拿钱,哪怕金额不大,哪怕打着“人情往来”“辛苦费”的旗号,本质上都是公权私用、权钱交易,是对亲清政商关系的严重侵蚀,更是对公平营商环境与政治生态的破坏。
腐败从来没有“大小”之分,越界即违纪违法。唯有坚持“把纪律挺在法律前面”,对任何违纪行为露头就打、严查到底,才能真正廓清党风政风,守住公平正义的底线。没有什么“人情往来”可以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更没有什么“金额不大”可以成为免责的挡箭牌。
十 体育局干部占车位,长沙通报翻车的三个教训
长沙体育局干部恶意霸占他人车位,因为干部身份+态度的蛮横+调解中一波三折,其在舆论场引发的负面影响,远远超过普通的“霸占车位”事件。众目睽睽之下,本来当地相关部门的通报,还原事实,严肃处理,表明态度,应该是一次修复形象的机会。可从舆论反馈来看,通报措辞,激起舆论新一轮不满,很多人觉得通报用语“春秋笔法”暗暗偏向那位占位者,树欲静而风不止,有关部门想让占位事件降温,而通报中的每一个字却被公众带着放大镜去细品,这个字带着何种立场,那个词带着何种偏向,热搜居高不下。
为什么用了“堵住彭某某车辆”这样的别扭字眼,当写到“闵某拒绝挪车”时到底想表达什么?不知道写通报的人写公文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公众凝视的视角,有没有想到通报中的每个字眼会被这样审视。公文与通报,很容易困在机关封闭系统、向上共情的闭环里无法跳脱,如果缺乏评论区想像力,缺乏“魔鬼视角”,缺乏在网络舆论水温中接受温度校准的心理准备,很容易形成对抗式解读,猝不及防地翻车。长沙通报翻车,不仅仅翻在技术性的措辞,起码有三个方面的问题值得反思。
其一,在反对恶意霸占他人车位上的态度不够鲜明,尤其是这种态度没有充分地在通报中置顶,后置、且不充分的态度表达,为公众的对抗式解读埋下伏笔。
我们来看通报:近日,长沙市体育局干部彭某某占用他人车位引发纠纷。对此,长沙市高度重视,成立纪检监察、公安、体育、属地街道等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开展调查。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然后就开始还原事实和调解过程。——这样的通报,看似客观,以“事实”为准绳,却缺失了公众最看重的原则立场。一份通报,不仅要让人看到事实,更要让公众看到政府部门的鲜明立场,这种立场要充分地前置、强化,先在态度立场上与舆论形成“校准”,然后讲调查到的事实。
如果让我来写,我会先写态度:近日,长沙市体育局干部彭某某占用他人车位引发纠纷,产生恶劣的社会影响,多部门联合调查组第一时间开展调查,根据调查情况,7月11日长沙市体育局决定给予彭某某停职处理,纪检监察机关已对彭某某相关问题开展核实处理。长沙市体育局深感羞愧,深刻警醒,将引以为戒,加强干部队伍教育管理,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舆论引“导”,就像写新闻,你得有导语,导语中得包含关键信息、核心态度和最想传递的立场,这样的鲜明立场不置顶,没有明确态度作为“情感入口”,一份通报不首先让人看到“关键结论”,那是一份失败的通报。
拿另外一件事来说,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一位博士研究生惠某某被指学术不端,她的名字近日出现在安徽大学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中,媒体就此事向安徽大学求证。昨天的回应,问题就出在“缺乏态度”“态度未置顶”——昨天的回应是:会在公示程序结束后进行核实。——只是“按程序核实”,没有表明态度,所以舆论根本不买账。安徽大学最新的回应是:学校高度重视,正依规严肃复核,如属实将依规不予录用。——你看,这就将鲜明的态度置顶了,如属实将依规不予录用。舆论要的不是一句敷衍的“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调查的”,想要的就是这个“鲜明态度”。
一份带着强烈“回应性”的通报,应该是“鲜明立场+客观事实”,首先在态度立场上回应公众,找到情感入口和立场锚点,然后再细说事实,用事实去论证立场的正当性。
其二,措辞上的春秋笔法。这也是最让公众诟病之处,刻意显得客观,刻意想扮演一种“中立审视”的角色,反而与公众判断形成冲撞。什么是中立?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中立是有偏向性的,你的朋友选择中立,就是偏向对方,你的敌人选择中立,就是偏向你。在社会关系中,中立是善意,而在亲密关系里,保持中立其实是一种冷漠。
对于“霸占他人车位且态度蛮横”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能是“中立”的,而应该有鲜明的态度,当然应该站在公众立场、法律原则、公序良俗的偏向视角来看待。对丑恶行为怎么能中立呢?你怎么看待占他人车位,你怎么看待占他人车位还那么蛮横,如何看待多次撒谎,如何看待占人车位还反堵别人车?这些事情上如果不体现态度,只想“中立”描述,必然就伤害了公道人心。平衡是个好词,但占人车位本来破坏了规则,描述上没有态度偏向,通报基调在公众眼中当然就失衡了。刻意平衡,反而扭曲,先有是非,再有平衡,没有是非的中立,当然让人厌恶。
其三,低估了公众对霸占车位这种事情的厌恶感,通报没有对这种舆论水温进行校准。不就是占了你车位嘛,我开走不就行了,你急什么?我占你车位可以,你拦我出行就是破坏财产权。——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深受这类践踏规则者、欺负老实人、冒犯了你还一笑而过之害,这个女干部,正踩中了公众痛点。霸占车位看似小事,从此次反复纠缠与多轮调解来看,耗费了多大精力?通报显然没看到这种痛点。有关部门一直在调解,缺乏公众所需要的原则决断——设想一下,一个人遇到被占位,却无法主张自己的权利,只能这样来回调整,那会如何闹心?
如果说公众在这个问题上对占位的厌恶感是100分,通报所表达出来的对应态度可能只有10分。当你对占位不当回事的10分,遭遇100分的占位痛感时,自然形成某种对抗式的反噬,各种挑刺。公众不傻,如果通报叙事中还隐藏着某种将受害者、被占位者描述成“不通情达理的恶人”,那种舆论不满会加倍。
通报不只是文字技艺,需要真正下沉到舆论场和评论区,下沉到一个事件所形成的舆论水温中,下沉到公道人心,才能让人点头称是:就是这样,理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