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观察 · 深度
当高考开始「做项目」:项目—探究式命题改革的内核与未来
一道默写题、一次帆船航行、一篇文学短评——高考正在悄悄换掉它的「操作系统」
导读:如果你还用「背多分」的旧地图去应对今天的高考,很可能寸步难行。从「知识立意」到「能力立意」再到「素养立意」,中国高考命题完成了一次整体置换:试题不再是孤立的知识点,而是一个个需要像做项目一样持续探究的真实任务。本文依据课程标准与《中国高考评价体系》,结合近五年真题,拆解这场「项目—探究式」改革的内核,并追问它将把中学教学带向何方。
一、从一道「发短信」的题说起:高考变了
2024 年高考语文新课标 II 卷有一道让不少考生「先一愣」的默写题:
「快过年了,于老师牵挂着在成都旅行的女儿,给她发短信时用了李白《蜀道难》中的诗句:______,______,希望她不要贪玩,早点回家。」
答案不是名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是那句略显冷门的「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背过《蜀道难》的学生成千上万,但能在一个具体的、有人情味的、带目的的真实交际情境中调用它的人,才真正「会用」这首诗。
这不是孤例,而是一场持续多年的系统变革的冰山一角:
2025 · 语文全国卷
名篇名句默写推出为图画配古诗文的新题型:全国一卷给出莲花主题的画,二卷给出「山、水、舟」的画,考生须在审美鉴赏中激活积累,写出契合画面的名句。
命题逻辑:默写考的不再是「存了什么」,而是「能否在真实语境中检索与调用」——这正是项目式学习里「知识在任务中被使用」的核心理念。
2025 · 数学全国一卷
第 6 题把考生带到帆船赛场:引入「视风风速」「真风风速」「船行风风速」「风力等级」等全新概念,考查向量知识。
命题逻辑:考生面对的是一个从没刷过的「题型」——需要现场读懂新概念、建立向量模型。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命题专家直言:这是为了「引导中学摒弃细分试题类型、总结解题套路等固化的复习备考模式」。
2025 · 理综全国卷
物理第 22 题用橡皮筋把「探究弹簧弹力与形变量的关系」「探究互成角度力的合成规律」两个实验串联成一个连续探究项目;生物第 34 题围绕 PCR 技术突破传统设问模式,要求学生像研究者一样综合分析实验结果。
命题逻辑:实验题从「照方抓药」转向「方案设计与证据推理」,考查的是科学探究的过程与方法,而非操作口诀。
把这五年的真题连起来看,一条清晰的轨迹浮现:高考正在从「考解题」走向「考解决问题」,从「一份试卷」走向「一段被压缩的探究项目」。我们不妨称之为——高考命题的「项目—探究式」转向。

二、内核之一:政策地基——课标与「一核四层四翼」的双重锚定
这场转向不是命题人的即兴发挥,而是两份纲领性文件共同画出的坐标系。
1. 课标:素养立意的源头
《普通高中课程方案(2017 年版 2020 年修订)》明确提出以学科核心素养为纲,并以学业质量标准把「素养」变成可测可评的进阶水平——这等于给高考命题立了法:命题必须「依据高校人才选拔要求和国家课程标准」,确保「内容不超范围、深度不超要求」。
方案还留了一个常被忽视的「硬规定」:综合实践活动 8 学分中,研究性学习占 6 学分,学生须完成 2 个课题研究或项目设计,以跨学科研究为主。也就是说——「做项目」本身就是高中课程的一部分,高考只是在考课标里写明的东西。
2. 高考评价体系:命题的操作坐标
2020 年初发布的《中国高考评价体系》以「一核四层四翼」回答了高考的三个根本问题,其研制者、教育部考试院张开等人明确指出:这一体系要实现从「知识能力立意」向「价值引领、素养导向、能力为重、知识为基」综合评价的转变。

其中最关键的一处设计,是官方答记者问中的这段话:
「高考通过开放性、探究性情境的设计,加强学生创新意识和创新思维能力的考查和培养,有助于高中积极探索基于情境、问题导向的互动式、启发式、探究式、体验式等课堂教学,有助于高中积极开展验证性实验和探究性实验教学。」
——教育部考试中心负责人就《中国高考评价体系》答记者问(2020)
注意这里的因果方向:不是教学改好了才配得上新高考,而是高考通过命题设计主动「拉动」课堂走向探究。评价体系还确立了「考查内容、考查要求、考查载体」三位一体的评价模式——真实问题情境作为「载体」,第一次获得了制度性地位。

三、内核之二:学理依据——「做中学」百年谱系的当代回响
「项目—探究式」命题并非无源之水。往前追一个世纪,是杜威的「教育即生活」「做中学」;1918 年,其弟子克伯屈发表《设计教学法:在教育过程中有目的的活动的应用》,首次系统提出 project method。这一思想 20 世纪 20 年代经留学生群体传入中国,俞子夷在南高师附小的实验曾是标志性实践;陶行知的「教学做合一」、陈鹤琴的「活教育」,都是它的本土化改造。
今天核心素养时代的项目式学习(PBL),按学者夏雪梅的界定,是「学生在一段时间内通过对真实、有挑战性的问题进行持续探究,达到对核心知识的再建构和思维迁移」的学习方式;美国巴克教育研究所则强调它是「对复杂、真实问题的探究过程,也是精心设计项目作品、规划和实施项目任务的过程」。
把高考题放在这个谱系上看,会发现命题人事实上把「项目化学习的关键要素」压扁进了考场里的 15—20 分钟:
| 真实/拟真情境 | ||
| 驱动性问题 | ||
| 持续探究 | ||
| 知识再建构 | ||
| 公开成果/开放解 |
国际测评的同步演进佐证了这一方向。PISA 2025 首次将创新领域定为「在数字世界中学习」(Learning in the Digital World),测评学生「使用计算工具参与迭代的知识建构与问题解决的能力」,重点考察自我调节学习与计算探究实践——学生成绩不只取决于答对与否,还取决于「能在多大程度上建立一个表征自身理解的程序或数字模型」。这与高考探究性试题「看过程、看思维」的逻辑几乎同构。
四、真题深描:「项目感」如何在试卷里生长
案例一:一道历史题引发的课堂重构
2024 年高考历史新课标卷第 28 题,要求考生从清乾隆年间进士李调元《卖田说》中,借佃户王某之口推断农业中租佃关系盛行的影响。全国优秀教师、河南开封二十五中刘坚老师深受触动:这道题考查时空观念、历史解释、史料实证等素养,「提示我们要避免单一的知识教学,以及单纯『对答案』的死记硬背式教学」。他为此花一周重新整理教材中土地制度、经营方式、赋税变革的线索,用整整两节课重构教学。他的结论是:「新高考对教师的挑战在于如何重构教学方式——从接受性学习到探究性学习,从碎片化学习到结构化学习。」
案例二:实验题的「项目化」改造
2025 年物理全国卷明显提高了实验题分值占比。第 22 题以橡皮筋为载体,把两个经典实验串成连续探究;第 23 题以教材中的非线性电阻元件为背景,通过层层设问引导学生理解电流表内接、外接对测量的不同影响,「让学生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命题专家明确指出:要通过「在实验基本方法和基本技能的基础上加强探究性考查,引导学生重视实验过程,理解概念、规律的形成过程」。
案例三:教考衔接的「双向奔赴」
2025 年是新课程背景下高考命题全面对标课标的一年:语文全国一卷阅读 I 第 5 题引入课内篇目《种树郭橐驼传》与阅读材料对比;作文材料之一选自统编教材九年级上册的艾青《我爱这土地》;数学新课标 I 卷导数题源于教材「函数单调性」课后拓展题。北京市语文特级教师陈维贤评价:「教考衔接类试题的加强,可以引导一线师生夯实对教材的教与学,矫正以往轻教材、重刷题,草草结束新课、超前进入复习等乱象。」
值得注意的是官方对命题边界的再申明——2025 年数学命题专家强调「规避高等数学内容的直接应用」,引导学校严格按课标教学、不超标不超量。这与华中师范大学胡向东教授的观察一致:各科题型微调、科学设问,「降低学生死记硬背和『机械刷题』的收益,进一步加大『反套路』力度」。换句话说:改革不靠「超纲提难」筛人,而靠情境与设问方式的变化,让「真会」与「假会」现出原形。
五、硬币的另一面:三个待解的张力
任何改革都不免遭遇结构性张力。「项目—探究式」命题至少面临三重考验:
其一,公平与素养的张力。真实情境天然携带「经验差」:城市考生对帆船赛的熟悉度可能高于农村考生。命题者需要在情境选取、概念引入(如帆船题现场给出全部新概念定义)上做精细的补偿性设计,确保考查的仍是「素养差」而非「经验差」。
其二,开放性与评分可靠性的张力。开放性设问给了思维空间,但大规模考试的阅卷必须保证信度。目前高考采取的是「开放题 + 分层赋分 + 阅卷细则」的折中方案;如何在更大范围内发展面向过程的表现性评价,仍是评价技术的前沿课题。
其三,理念与实践的张力。历史上,克伯屈的设计教学法在 20 世纪 20 年代的中国曾因「忽视学科价值、盲目推行」而大起大落。今天的项目式学习同样需要警惕「为项目而项目」「热热闹闹搞活动、冷冷清清没思维」的形式化倾向。夏雪梅提醒过:「不希望项目化学习太热——教育界从来不缺热点,缺的是专注和坚持。」素养立意并不意味着轻视知识,正如研究者所言:「知识仍要被考,但要考出知识的用处,而非知识的存量。」必备知识是素养生长的土壤,二者并非非此即彼。
六、未来展望:高考「项目—探究式」的四条演进路径
路径一:从「情境包装」到「项目本体」。未来的试题将更接近一个完整的微型研究:给出数据、工具与约束条件,让考生经历「定义问题—建立模型—推演验证—反思改进」的完整链条。2024 年以来的数学「新定义题」已经露出苗头。
路径二:跨学科从「点缀」走向「制度」。《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 年版)》已规定各门课程用不少于 10% 的课时开展跨学科主题学习,高中研究性学习则要求完成 2 个跨学科课题。当「10% 跨学科」的一代人抵达考场,跨学科综合性试题将从「亮点题」变为「常规题」。

路径三:评价技术升级——AI 与过程数据入场。纸笔考试的「项目感」终究受限。随着教育数字化推进,基于计算机的交互式任务、过程性数据采集(PISA 2025 已率先将「自我调节学习过程」纳入国际比较)将逐步进入我国的考试评价视野,「做项目」的考试形态有了技术上的想象空间。
路径四:以考促教成为常态机制。《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确立的方向是「改进结果评价、强化过程评价、探索增值评价、健全综合评价」。高考的探究性命题只是其中一环,与之配套的学业水平考试命题改革、综合素质评价、学分认定,正在把「素养评价」从一场考试扩展为一套系统。
七、写给一线:在「反套路」的时代如何教、如何学
对一线教师和家长而言,这场改革传递的信号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应试力」与「学习力」正在合流——把学生教成真正会解决问题的人,就是最好的应考策略。

数学特级教师张亚东的观察颇具代表性:不少教师「自己解题水平较高,但缺少指导学生解题的教学方法」,解决之道是学会「赏题、解题、用题」——通过精选问题进行课堂设计,「提高学生利用数学思维和方法解决问题的能力」。他把这条原则说得朴素而彻底:「课堂需提质减量,不应片面追求讲题目和题型的数量,要多通过一题多解、多题归一等方式,讲深讲透。」
而胡向东教授的提醒则划出了底线:「不能片面理解考教衔接,将考教衔接窄化为关联教材。应进一步明确新课标对教学和考试内容的规定性,将课标要求真正落地于日常教学,进而实现『以考促教』。」
结语:考试的最高境界,是让学习本身变得更好
回望一百多年前,杜威把「做中学」带进学校时曾遭遇巨大争议;一百年后,当「做项目」被压缩进高考考场,并经由「指挥棒」反向重塑千万间教室,这一教育理想第一次拥有了国家层面的制度通道。
「项目—探究式」改革的内核,说到底是把高考从「知识的终点检阅」改造为「素养的现场展演」;而它的未来,取决于课标、命题、教学、评价能否真正咬合成一个闭环。当有一天,学生在考场上解出的那道题,与他在课堂上做过的研究、在生活里关心的问题浑然难分——考试就不再是学习的对立面,而成为学习本身的一部分。
这,或许才是这场改革最值得期待的答案。
主要参考与引用
[1] 教育部考试中心. 中国高考评价体系及说明,2020.
[2] 张开,单旭峰,巫阳朔,左璜. 高考评价体系的研制解读[J]. 中国考试,2019(12).
[3] 教育部考试中心负责人就《中国高考评价体系》答记者问,2020.
[4] 教育部. 普通高中课程方案(2017 年版 2020 年修订);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 年版).
[5]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 2025 年高考各科试题评析(数学、理科综合等),2025;陈鹏. 高考试题变了,高中教学怎样改[N]. 光明日报,2025-06-24.
[6] 夏雪梅. 项目化学习设计:学习素养视角下的国际与本土实践[M]. 教育科学出版社,2018;相关研讨会综述见中国教育新闻网,2019.
[7] 从设计教学法到项目化学习:百年变迁[J]. 中国教育学刊.
[8] OECD. PISA 2025 Innovative Domain: Learning in the Digital World(含中国教育报相关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