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是在三舅妈唉声叹气中拉开序幕的。早餐时,三舅妈对三舅和我说:“我昨晚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考场教室中间有个火炉,你答完考卷顺手放在炉子上,结果被烤着火,瞬间烧光了,卷子没了,一下子把我吓醒了!”
三舅妈问三舅:“你说这是不是个不祥的兆头?怎么办?”
舅舅没给舅妈好脸色,骂了一句大夏天哪来的火炉子,纯属胡思乱想,劝我不用往心里去。我笑笑说也许待会儿考场失火把卷子都烧光了,等我到学校就不用考试了。
高中的两年里,我一直寄宿在旅顺三舅家。我那时对进考场已经有些麻木,高二下半年里记不清做过多少张试卷,期中期末考试自不必说,隔三差五的模拟考试,加上练习老师们给选择的历年高考题库,还有各省的疑难试卷,似乎每天都在问与答之间穿梭不停,教科书许多内页被用笔反复划写重点,闭上眼睛都能记得哪一页涂得模样。
再后来,每天上学放学,手里抱着的都是一卷卷学校油印的各种试题。那一卷卷土褐色粗纸油印的试卷,纸面上不太工整的蜡版刻字,油墨时淡时浓,内容琐碎无以复加。
高中最后一个冬天,我曾用试卷纸卷出一个圆筒,把从教室地板里捡到的一只小奶猫带回了舅舅家。多年以后,我为那只陪我一个学期的花猫写过一篇《三生三世》。
迎来高考第一天的早晨,我告别舅妈和舅舅,沿着街心中央的小河慢悠悠地朝学校走去。说是小河,其实不过是一条排水渠,从上沟家门前一直延伸到三公里外的狮子口,汇入老虎尾海湾。
河沟两米多深约十几米宽,渠底杂草丛生,一条涓涓细流蜿蜒其中。我偶尔会用废习题卷纸折成一只小船,从小桥上抛入溪流,然后沿着河沿快步疾行,跟随着小船曲曲弯弯跌宕漂流,十几分钟后走到菜市桥头,我目送小船继续向下游远航,直至望不到纸船的影子,然后转身穿过市场,迈进学校大门。
我那天之所以走的很慢,并非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多日感冒高烧的我腿脚乏力,想快也快不起来。
考场就在自己的教室里,同学们都会提前到一会儿,每考一科,任课的老师都会在发高考卷之前,再争分夺秒提示一下重点难题的答卷形式,请大家不要忽视过程中也有得分点。
最神奇的是数学老师高怀武先生,次日发卷之前,他在黑板上画出平面几何的勾股定理,三言两语强调解题步骤。五分钟后,数学考卷发到手中,大家都惊奇地发现,第一题正是如何证明勾股定理。
三天的考场,我几乎都是迷迷糊糊进去,晕晕乎乎出来。每考完一科,任课老师都焦急地守在教室楼外,等候大家交卷后现场汇报答题内容,核对标准答案。印象里,多数同学的答题都让老师们满意,欢呼声此起彼伏,轮到老师问我时,我实话实说记不清了,惹得老师紧锁眉头。
越害怕越来啥,让班主任揪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班级里平日几位语文学习成绩好的同学,高考作文都写跑题了。那年题目是《读“画蛋”有感》,写作要求联系实际发表感想,还要紧扣原文具体恰当。我也属于跑题之列,如今丝毫记不得自己当年作文里都写了些什么,那种绞尽脑汁滥竽充数的应景文字,记不住也没啥大不了的。
高考结束后,班主任给大家做了总结发言,主题思想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用今天话来说就是该咋咋地,生活还要继续。那时我的高烧已经退去,人也清醒了许多,总觉得老师在提醒我做好明年再考的准备。
等待分数的日子似乎极为漫长。终于不用每天从早到晚守在教室里埋头书卷,期盼已久自由骤然降临,我却有些茫然无所适从,偶尔会记起三舅妈的那个火炉烧了考卷的梦,仔细回想,也没发现那几天校园里哪儿冒烟失火,倒是自己发烧难受的不轻。
七月底,高考成绩终于在难耐的等待中发榜了,我的总分413,在旅顺中学文科生里排第三,辽宁省第二十七。
家人在得到消息后都异常兴奋,奔走相告,我也长舒一口气,望着摞在墙角的一堆教科书和做过的试题卷子,心想不用准备来年再战了。
晚饭时,三舅妈忽然一拍大腿,把围着饭桌吃饭的几位小舅和我吓了一跳。三舅妈喜滋滋地说:“我终于想明白了,外甥的卷子被火炉烤得着了火,不就意味考着了,考上了的意思吗!”
四十六年过去,那段赤日炎炎的高考日子虽已久远,但当年的过程依然历历在目,舅妈愁眉苦脸告诉我烧了考试卷子的梦,以及后来笑逐颜开解梦的模样,就像昨天发生的。
今天是全国高考的第二天,相比四十六年前,我的高考季比现在晚了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