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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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13)

第十三章 何雨菲的生日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
何雨菲自己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早上四点半,闹钟照常响。她伸出手按掉闹钟,动作干脆——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她已经能做到不需要睁眼就精准地摸到闹钟的按钮。
房间里一片漆黑,城中村的清晨安静得像是一口深井。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住了她的身体。
出租屋的暖气不太好,温度刚够不冻死人,她穿着毛衣睡觉,毛衣的领口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印在脖子上。
她揉了揉眼睛,坐到折叠桌前。
桌上摊着化学课本,翻开到“有机化学”那一章。烷烃、烯烃、炔烃——碳碳单键、双键、三键,结构式、分子式、同分异构体。
她在笔记本上抄写甲烷的分子结构,正四面体,碳原子在中心,四个氢原子在四个顶点,键角109°28‘。
她画了一个正四面体,但画出来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帐篷。她擦了重画,还是歪的。
做了一会儿题,错了一半。
有机化学和 inorganic 不一样,它不靠计算,靠理解。碳原子的成键方式、官能团的性质、同分异构体的判断——这些东西她总觉得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线头。她翻到课本后面的命名规则表,对照着题目一条一条地对,对了十分钟才弄明白。
她有点沮丧。
今天是周末,餐馆的生意会比平时好,她要在那里站六个小时。晚上回来还要继续学。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但她知道不能停。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的酸痛已经成了常态,像是一个住在身体里的房客,不打扰,但一直在。
洗漱的时候,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小圆镜——镜子里的人眼袋很重,嘴唇有点干裂,下巴上冒了一颗痘。
她用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涩,但至少是笑。
回到桌前,她拿起手机,准备打卡。
——【QQ群聊天记录】——
时间:06:15
何雨菲: D-270。今日学习计划:化学有机专题8道,物理《五三》第一章。
消息还没打完,她就看到群里已经炸了。
时间:06:00
钱壮壮: 祝何雨菲同学生日快乐!!![图片](一张用各种彩色字体写的生日贺图,上面画了一个蛋糕和一堆气球,气球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林世程: 雨菲姐,生日快乐!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祝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姚校长: 生日快乐!愿你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
许博宇: 生日快乐。+
钱壮壮: 许博宇你那个“+”是什么意思?
许博宇: 加一。
钱壮壮: 你能不能直接说“加一”?
许博宇: 加一。
齐冬: 生日快乐。今天打卡可以晚一点,今天是你生日。放松一天,算我特批。
何雨菲盯着这些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过生日了。
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大概是十五岁。
那年爸爸还在,病情还不算太重,还能走路,还能笑。妈妈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不是生日蛋糕店那种精致的,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切块蛋糕,上面有一层奶油和一颗草莓。
爸爸把草莓让给了她,说“爸爸不爱吃甜的”。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爸爸是舍不得吃。
再后来,爸爸病了,家里花钱如流水,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妈妈不提,她也不提。生日变成了一张日历上普普通通的纸,撕掉就算了。
她以为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没什么区别。
但群里的这些人,记得。
他们记得。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雨菲: 谢谢大家。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谢谢你们记得。我真的……谢谢。
钱壮壮: 怎么能忘了!生日是一年最重要的日子!我妈说,生日这天你吃的第一口东西决定了你一年的运气!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何雨菲: 馒头。
钱壮壮: ……那你一年的运气就是馒头?
何雨菲: 馒头挺好。实在,管饱。
钱壮壮: 不行不行不行!你等着!
何雨菲: 等什么?
钱壮壮没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何雨菲愣了一下。
谁会来?她住的这个城中村,除了房东和快递员,从来没人来过。
杨姐知道她住哪儿,但杨姐一般不会这么早来。她披上外套——是一件旧棉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下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磨损,中间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她走得很快,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穿着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帽子和冲锋衣之间只露出一小截脸,冻得通红,鼻头红得像小丑。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就是钱壮壮家那个超市。
钱壮壮。
何雨菲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过生日啊!”钱壮壮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上次磕掉之后还没去补)。“从我家坐公交过来的,一个半小时呢!六点就出门了,转了两趟车。”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展示给她看,“别站着了,冻死了,快让我进去!”
何雨菲让开路,钱壮壮大步走进楼道。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上了楼,进了屋,钱壮壮站在出租屋的正中央,环顾四周。
八平米的空间,他进来以后显得更小了,像是把一个大人塞进了儿童的衣服里。他的目光扫过折叠桌——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一管快用完的笔芯、半个发硬的馒头。扫过墙壁——手写的作息表、便利贴、易错点提醒。
扫过那个布衣柜——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扫过窗户——单层玻璃,窗框的缝隙塞着旧报纸,用来挡风。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变小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你就住这儿?”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每天就吃这个?”他看着那个馒头。馒头已经干裂了,表皮翘起来,像是一块干旱土地上的泥片。
“也不是每天都吃馒头,有时候吃烧饼。烧饼比馒头好吃,但贵五毛钱。”何雨菲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钱壮壮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家的那个小超市,虽然不大,但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好吃的——酸奶、饮料、速冻水饺、冰激凌。他妈虽然忙,但每周都会炖一次排骨,红烧的,放很多姜和八角。
他妈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只会说“多吃点,你不是在长身体吗”。他爸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他爸的口头禅是“想吃什么自己拿”,好像整个超市都是他的零食柜。
他看着何雨菲瘦削的脸——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脖子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抱怨——“我好累”“我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挺可笑的。
他的“累”是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坐着听讲,回到家还有热饭热菜。她的“累”是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凌晨四点半起床,一边学一边啃馒头,晚上还要去餐馆洗碗端盘子。
“何雨菲。”他说。
“嗯?”
“你真的很厉害。”
何雨菲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飘。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扛着呗。我妈妈说过,人这一辈子,能扛多少就扛多少,扛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扛。”
“你不只是扛着。”钱壮壮认真地说,他的表情难得地齐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你是在往上爬。从三百多分爬到快四百分了,对不对?”
“嗯,上次模考379。”
“你看!进步了!”钱壮壮一拍大腿,那只手拍在牛仔裤上,发出“啪”的一声。“你再爬几个月,就能到四百五。再过几个月,就能到五百。我算过的,按你这个速度,高考能考五百五以上!”
何雨菲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又开始算命了。”
“我不是算命,我是根据数据推算!”钱壮壮一本正经地说,他虽然数学只考四十多分,但此刻的语气像一个统计学教授。
“你从三百二到三百五十一,用了两个月。从三百五十一到三百七十九,用了一个多月。加速度在增加,说明你的学习方法越来越有效。按这个趋势,明年四月就能到四百五,五月到五百,六月——”
“六月就高考了。”
“对,六月你就能考五百五以上!”钱壮壮越说越激动,手比划着,像是在画一条上升的曲线。“你信不信?”
何雨菲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修辞,是真的在发光。那种光她很熟悉,是她缺失了很久的东西。
自从爸爸生病以后,她就没再见过那种光——那种“你一定行”的、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相信。
“我信。”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钱壮壮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是那种无纺布的购物袋,绿色的,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和电话号码。
他从里面先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蛋糕——不是那种精致的生日蛋糕,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切块蛋糕,上面有一层奶油和一颗草莓。草莓有点压扁了,汁水渗出来,把奶油染成了淡粉色。
“我妈帮我挑的,她说草莓新鲜。但路上颠了一下,草莓歪了,你别介意。”
何雨菲看着那颗歪歪的草莓,摇了摇头。“不介意。歪的更好看。”
钱壮壮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何雨菲收”三个字,字迹他很熟悉——齐冬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她打开牛皮纸。
是一本二手《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书页有点发黄,边角有磨损,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涂鸦,像是被前主人小心翼翼地使用过。
封面的边角贴着一张标签,写着“5元”,是旧书店的价签。齐冬大概把价签撕掉了,但胶水的痕迹还在,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齐冬的字迹:“祝何雨菲生日快乐。你不是一个人。——物化生冲锋营全体”
何雨菲捧着那本《五三》,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们……”她哽咽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你们……这本书……”
“集资买的!”钱壮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齐冬出的主意,每人出了点钱。书是二手的,不贵,但内容一样的!齐冬说你的物理基础弱,这本《五三》讲解详细,适合你。林世程出了十块,姚校长出了十块,许博宇出了——你猜许博宇出了多少?”
何雨菲摇了摇头。
“他出了二十。比我们都多。他打工挣的钱,本来说要买画材的,听说给你买书,二话没说掏了二十。还说‘不够再补’。”
何雨菲把书抱在怀里,书脊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但很踏实。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别哭啊!”钱壮壮慌了,手忙脚乱地翻袋子,想找纸巾。“我妈说生日不能哭,哭了不吉利!你等会儿,我找纸巾——”
“不用纸巾。”何雨菲用袖子擦了擦脸,笑着哭着,哭着笑着。“我不哭了。我高兴。”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钱壮壮松了一口气,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折叠桌不稳,蛋糕盘在桌面上微微晃动,他用手指扶了一下,稳住。
“许个愿吧。”钱壮壮说。
何雨菲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闭上眼的时候,黑暗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妈妈在超市拖地的背影,爸爸生病前的笑脸,凌晨四点半的闹钟,杨姐家的餐桌,群里每一条打卡消息。
她想把这些画面都装进愿望里,但愿望只有一个。
她许了一个愿。
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其实蜡烛在来的路上折断了,钱壮壮用牙签插在奶油上代替,但看起来不太像蜡烛。所以她吹的是牙签。
“许了什么愿?”钱壮壮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一个字?”
“不。”
“小气。”
两个人把蛋糕吃了。蛋糕不大,一人一半刚刚好。奶油很甜,蛋糕胚松软,草莓有点酸,但很好吃。何雨菲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大餐。
“钱壮壮。”她说。
“嗯?”
“谢谢你。也谢谢齐冬,谢谢林世程,谢谢姚校长,谢谢许博宇。”
“谢什么,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何雨菲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一字一句。“没有人应该对我好。你们对我好,是你们人好。我心里记着的。”
钱壮壮挠了挠头,耳朵红了。“你别这么说,怪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何雨菲把那本《五三》翻到第一章,看了几页。
书页上有淡淡的铅笔痕迹——是前主人留下的,解题步骤、标注、重点划线。那些铅笔字迹很淡,像是怕写错了擦不掉。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和铅笔的凹陷。她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前主人在某一刻重叠了——ta 也在深夜做过这些题,也在这里卡过,也在这里恍然大悟。
“我该走了。”钱壮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蛋糕屑。蛋糕屑粘在他的蓝色冲锋衣上,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公交车一个小时一趟,我得赶十点半那班。”
“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走到公交站。
清晨的城中村,空气冷得像是能割开皮肤。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分成两半——亮的一半是金色的,暗的一半是蓝灰色的。
钱壮壮站在亮的那一半,阳光照在他的冲锋衣上,蓝色变得更亮了。
何雨菲站在暗的那一半,看着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边。
“钱壮壮。”何雨菲说。
“嗯?”
“你回去以后,帮我跟齐冬说一声。书我收到了,我会好好用的。”
“你自己在群里说呗。”
“我想让你帮我当面说。替我说一声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好。”钱壮壮点了点头。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一股暖风从车厢里涌出来,带着柴油味和橡胶味。
钱壮壮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何雨菲,你一定会考上大学的。我算过的。算命不要钱。”
车门关了。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
何雨菲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五三》。封面上,“何雨菲收”三个字是齐冬写的,工工整整。她打开扉页,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许博宇写的:“画得很好,不是画。加油。”
是用铅笔写的,淡淡的,像是怕太用力会把纸戳破。何雨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许博宇说的“画得很好”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夸自己的画,他是在说:你把人生画得很好,继续画下去。
她抱着那本书,走回出租屋。
一路上,她一直在笑。
——【QQ群聊天记录】——
时间:22:15
何雨菲: D-270。打卡。今日学习:化学有机专题8道,物理《五三》第一章完成。今日感谢:收到了人生第一本《五三》,吃到了人生最好吃的蛋糕,见到了钱壮壮本尊。还不错。
钱壮壮: 本尊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很帅?我那天特意穿了新外套!
何雨菲: 还行。
钱壮壮: 还行???我这么帅你居然说还行???
何雨菲: 那……挺帅的。
钱壮壮: 这还差不多!
齐冬: 行了,别歪楼。何雨菲,生日快乐。那本《五三》是2019年版的,和新版差别不大,主要的考点和题型都没变。我对比过了,能用。
何雨菲: 谢谢你齐冬。你连这个都帮我查了。
齐冬: 应该的。你物理基础弱,先把《五三》的基础题做完,再做提升题。不求快,求稳。每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在旁边,不要只写答案。
何雨菲: 好。
林世程: 生日快乐!我补一个。
姚校长: 生日快乐!我也补一个。
许博宇: 生日快乐。晚了,但说了。
钱壮壮: 许博宇你今天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许博宇: 嗯。
钱壮壮: 又是“嗯”!
何雨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里有蛋糕的甜味,淡淡的,凝在空气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她把那本《五三》放在枕头下面,硬邦邦的书脊硌着她的后脑勺。
她没有把书拿出来。那个硌人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心——像是一块基石,压在她的枕头下面,也压在她的心里。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床单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在凌晨四点半起床。
会翻开这本《五三》,从第一页开始做。
会去餐馆,会端盘子,会算账,会对每一个顾客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会在这个小小的、冰冷的、但此刻无比温暖的出租屋里,继续画她的人生。
画得不好没关系,继续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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