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四排(茫茫夜色中那一艘有灯的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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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四排(茫茫夜色中那一艘有灯的船5)

      暮色四合,没有星月,花溪河上雾气升腾,远近的山和树都黑影模糊,寂静无声,站在石桥上,往前看——夜色茫茫的大海上竟有一艘正在航行的大船,楼上楼下,一排排灯光闪亮——那是我们的群力楼!

初二四排

      1972年开学刚一个月,教务主任就在群力楼截住我,说决定让我做初二四排的班主任。班主任应该做些什么?我刚想开口问,主任转身下楼了。丁老师正好目睹这个简单的工作安排,主任一走,她笑说:“小赵,看你耍得过你那些学生不!”

      有那么厉害?

      调任全校少先队工作的彭老师是初二四排的前班主任,比我还年轻,她说:“小赵,有我呢!”

      我5岁时,爸爸就告诉我:凡有人群的地方,就需要两种人——教师和医生。大一点,看了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我就想当老师,又因为马卡连柯的《教育诗》,因为初中时读过一位苏联母亲的《教育子女的艺术》,还因为德国女革命家蔡特金说:“教师像大胆的天神普罗米修斯一样,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人。”我感觉教师是神圣的职业,还以为做初中语文教师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事,因为初中的孩子有接受能力又有可塑性,而语文是所有功课里对人影响最大的。

    每次看到初中教学楼上竖写的“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几个大字,情怀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接了班主任,我连走路的姿态都改变了。以前在群力楼上上下下都是跑,下楼最后几步一跃而下。现在耐心地一步一步走,免得老师们笑话我像小娃儿。

      四排的学生多来自毛纺厂子弟校,小学足足上了六年,是那会儿基础最扎实的。可那时的李家沱地区有多烦,我不了解。一天晚上,教务处值班老师把我从寝室里叫起来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家长说她的姑娘一直没回家。

呀,这就是传说的“打青山”(指在外面不三不四地方过夜)么?

     尽管对那个地方一点不熟悉,也准备摸黑出去找,有老师拦住我:你晓得她在哪?往哪找去?幸而不一阵家长又来电话,说孩子当夜自己回家了。

      此后我就去家访,只能晚饭后抽时间去,从土桥到李家沱毛纺厂宿舍,得走半个多小时。小王结婚搬走了,我和同屋的龙老师相约晚饭后一起去家访,在李家沱转盘分手,去各自的学生家里。

      毛纺厂的家长们下班了,很高兴看见老师,跟我聊孩子。

      那时毛纺厂是李家沱待遇最好的企业,有宿舍,尤其女孩子穿得好,职工们能买到边角的纯毛衣料。但我看到大多数职工房子还是比较挤,一般有十多平米的屋子,住两代人。

      何伟家房间很整齐,有桌椅可坐,床是双层的,爸爸妈妈睡下铺,孩子睡上铺。何伟姐姐睡哪?我没问。李建新家的小客厅和卧室是分开的,两只木沙发椅中间有茶几,李妈妈是工厂党委委员。罗胜利是班长,一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她的父母都是老工人,特别热爱新社会,听组织的话,也这样教育孩子。文娱委员廖鸣,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有一点骄傲。学习委员徐思锄,安静漂亮,学习好。

    家访结束后,我跟龙老师如约在分手的地方碰头。她说,有家长问:“老师你有加班费没得?”我俩站在区政府外面大笑,壮着胆在空荡荡的公路上往学校走。

暮色四合,没有星月,花溪河上雾气升腾,远近的山和树都黑影模糊,寂静无声,站在石桥上,往前看——夜色茫茫的大海上竟有一艘正在航行的大船,楼上楼下,一排排灯光闪亮——那是我们的群力楼!

      群力楼吃饭时很热闹,老师们都端着饭碗在走道上边吃边说,话题都是学生,当班主任的说,“差得很哪”,“气死人”,那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仿佛那些“气死人”的都是亲生的孩子。   

      科任老师跟班主任反映情况不会这样动情,好处说好,坏处说坏,比较公事公办。

      我们班的纪律不是很好,其他班只要班主任在场,就静静的,我的学生不怕我,大嗓门的彭老师常来帮我镇场子。

      一天,有学生焦急地来喊我,说罗胜利生病了,我赶到二工人医院,看到罗胜利的担架在医院走道地上放着。她患肾脏病,说是几天都不排尿,已经尿中毒了,医院也住不进去。她爸妈和同学们急得要命,谁也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尿中毒!

      医疗资源太差,运动中一些医生还不能正常工作。几天后,14岁的罗胜利去世。

     体育委员李建新

      在江边趸船上等过江轮渡,一个陌生男人熟络地走过来,紧挨着我坐下,眼睛直直地看我。

      我们的体育委员李建新长得壮实,人很仗义,在班里有威信,学习不大稳定,也还过得去。风传李建新在外参与打架,他在我面前完全否认。他对老师很有礼貌,似乎他不是怕我批评,而是怕吓着我,像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要保护女人的样子,我却有隐隐的不安。

      在他们进入初三时,我结婚了,不久,因为妊娠反应过大,血糖值低得吓人,请假休息了一个多月。我住在在沙坪坝的姨妈家里,一个周日,有两个男生居然代表同学们乘车乘船的来看我,说他们不喜欢代课老师——原来这帮很难管的学生还是认可我喜欢我的!

      然而,我回学校去上课时,班里已经没有体育委员李建新了!

      事情发生在我请假的日子里。

      一天,语文课刚下课,教室门打开,代课老师还没离开,就冲进来几个拿着棍子的人,对着李建新开打。

      李建新重伤住院,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没人清楚地告诉我。这个班的学生从小学就是同学,是邻居,是发小。他们相互称呼多不连名带姓,沿用自小家长间对他们的昵称。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我很难弄清楚他们的故事。后来才听说,毛纺厂的一个女生被外面的人骚扰,侠义肝胆的李建新挺身而出教训了人家,那人就约了几个人来报复。

      那些打他的人都不是我们学校的,但事情发生在学校的教室里,家长没有来找学校负责,而学校把人送医院后,似乎无心追究凶手。没有110,没有报警,没有公安调查。在一个文化教育机构里,大白天出了凶案,社会竟然能熟视无睹!那是怎样一个治安无保障的乱世?

      那时一个中学都只有一两部电话,还没有见过电视机,一般也不听收音机,或听也是很隐秘的事——怕人说“收听敌台”呀!不论国际国内,大家都在信息茧房里。家长老师或者都认为,中学生嘛,几个男生不打架呀,这算啥?

      一年以后的一个周末,我在李家沱江边趸船上等过江轮渡。一个陌生男人熟络地走过来,紧挨着我坐下,眼睛直直地看我。我好害怕,不敢说话,仔细看了,才认出来,是李建新!他胖得变了形,脑袋更大了。

      他伤心地说:“赵老师,你不认得我了?我认得你呀!”又拿过我手上的书说,“你看嘛,我还认得字。”

      这是李建新,他的声音没有变,但他还是我原来那个学生李建新么?

      我问他:“你要去哪儿?你不回家么?”

      “我不能回家,他们都要害我!”

      “不会的,你妈妈和妹妹都那么好!你不回家,妈妈要着急的。”

     “他们要害我,给我吃的饭里有虫子,我看到的。”

      他越说我越害怕。这是癔病呀!

      他妈妈真的很爱他,跟我说过,建新学习不算顶好,却是个实在的好孩子,她是为他自豪的。

      我特意再到他家去了,见到李妈妈时,她竟然对我说:“没法了,放弃了,他要怎样就怎样吧!”

      后来我才知道,李建新发病时很暴力,在家打人,破坏家具,见什么砸什么,谁拦他打谁。

       哀莫大于心死,不知道这位母亲经历了些什么样的煎熬! 

       不久,听说李建新死了。

      天哪!如果我不请假,如果我能早点耐心地跟他谈谈,如果我脑子复杂一点,成熟一点,厉害一点,或许他能告诉我实情,有可能避开那一场暴力!

好多年里,这个念头在我心里都不能排解。

     我从小在机关宿舍里长大,小学到高中都住校,社会知识先天不足,不能想像工厂区的学生在校外都干些什么,不知道那个时段的青少年处在怎样的危险里,会产生怎样的校园暴力!

      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看到大院子弟拉帮结派,强逞能,“拍婆子”,打群架,以为是豪情,很喜剧。我非常反感。那个电影的故事背景,就是我在九中做初中老师的岁月,电影里,学校和老师都缺位。

     李建新这班学生生于1958年,刚上小学便遭遇“十年“运动,正是“小闯将”一代,“革命造反”之后, “红卫兵”下乡了,“红小兵”和“小闯将”在斗争中长大了,暴力,而不是文明,不是礼义廉耻成为他们的早期教育。在他们的青春期,所有的样板戏和能放映的几部电影里都没有爱情。语文老师对有关作品的讲解总是躲躲闪闪。更没有人给孩子们明白地讲性的知识,讲爱的美好和爱的艺术。而青春,总有无尽的能量要释放呵。

      现在总倡导“野蛮生长“,在反文明时段里野蛮生长的孩子,曾有过多少教师和家长无力制止的失误与悲剧?

      什么叫文革?不是1966年从北京开始的批斗老师和领导才叫文革,不是1967年严重的武斗、杀人放火才叫文革,在我1969年下乡后的三年间,城乡都有文革,我回城市也还是文革。十年哪,损毁的不只是文物古迹,被批斗否定的不光是学术权威,整个社会文明坍塌,毁了多少健康的孩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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