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赫希曼重读高考|深度评论|约六千字
本文依据阿尔伯特·赫希曼《退出、抗议与忠诚》(Exit, Voice, and Loyalty,1970;繁中版《叛離、抗議與忠誠》,商周出版)写成。
考场里有一条很少被说出口的规则:不许提前离场。
对绝大多数考生来说,这条规则根本不值得注意,反正也走不掉。但它其实精确描述了中国高考作为一个组织的运作方式。赫希曼在 1970 年出版的那本一百多页的小书里,提出过一个解释框架,用来看这类组织怎么自我修正。把它搬到高考上,能解释一些不太好听的事实。
一、一条铁路和一个考场
1970 年,尼日利亚的铁路系统在卡车运输兴起之后,服务质量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糟了。赫希曼在书里引述的场景很具体:花生产地在北部,距拉各斯港和哈科特港约八百英里,铁路本该是唯一合理的运输方式,卡车抢不走。可结果是铁路连这条最不该丢的货运都开始大量流失。
教科书式的解释是竞争带来改进。赫希曼说不是这样,他在书里给出了三重原因。
第一重是财政。国营铁路亏了钱总能轻易从财政部门补上,管理层因此对顾客流失不太上心。第二重是赫希曼的原话:管理层的抱怨从来不是来自会走的人,而是来自那些走不掉、只能发怒的人。赫希曼自己点明了一句关键的话——铁路自恃垄断了长途运输,所以并不真的怕你走。
第三重最隐蔽,也最致命。他写道:
「只要最激激动和潜在声量最大的顾客率先放弃铁路转往卡车,抗议就难以发挥作用。」
翻译过来:竞争来了,最有意见的那批人先走了。留下来的是不抱期待的人,他们不发声。组织于是既听不见批评,也感觉不到压力。
赫希曼不是凭空提出这个框架的。别人质疑他「故事背后必定藏有许多看不见的预设」,他去尼日利亚实地追了一整年。这本书是那段调查的副产品,也是他唯一一本畅销书。
全书最后凝成三个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词:退出(Exit),用脚投票,换个买主;发声(Voice),留下来,把不满说出去;忠诚(Loyalty),那个让人延迟退出、认真发声的东西。他要做的,是让经济学里看得见的"退出"和政治学里看得见的"发声"重新对上话。

把三个词摆到高考前面,会出现一个不太舒服的画面。发声的成本被抬到极高,退出被压缩到极窄,忠诚则被年复一年地批量生产。

二、菜单上剩下的两扇窄门
赫希曼这套模型有个前提:成员手里得握着某种选择权。不满意可以走,也可以喊。正因为走是真的可能,喊才有谈判的分量。他反复讲的是那些「有退出可能性、但退出并不不容易」的组织——退出的威胁,就是发声的筹码。
他还有一句更狠的,被他称作全书的中心论点:
「叛离需要当机立断的决定,而抗议在本质上则是一门艺术,不断往新方向演进。因此,一旦有了叛离选项,往往会使抗议这门艺术的发展萎缩。」
这句话的顺序很重要。不是先有发声、再让它起作用,而是要先有真实的退出,发声才会被逼出来。退出是因,发声是果。
现在对着高考的菜单看。
发声那一栏基本是空的。考生可以对命题难度、录取规则有意见,但十八岁的人(以及他的父母)几乎不存在制度化的表达渠道去影响这个制度本身。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这一年划定的规则内把分数拉到最高。
也别把责任推给「高考特别压制批评」。赫希曼的机制更冷一些:抗议是有成本的,成本包括时间、金钱,以及你对自己能否改变局面的判断。他写道:
「抗议比叛离耗费更多成本,而且有赖于顾客或成员改变……所能带来的影响力与议价能力。随着消费者可以购买的产品及服务增加,也就越来越无法承担抗议的成本。」
高考恰恰是那种「可购买的选择极少」的系统。留学是一条,但它由货币门槛决定,只对一部分家庭敞开,而且退出得越早成本越高。弃考是另一条,机会成本同样惊人,实际选它的人极少。至于异地高考和回户籍地参加,说的还是同一场考试,只是换了入口。
赫希曼还有一个关于集体行动的条件,简单到近乎粗暴:
「买家少比买家多更容易产生集体行动,而且每一个买家可能攸关重大。」
高考的买家是三千万个考生。等于零个买家。

需要说清楚的是,退出并不是不存在。教育部口径下,近五年全国高考弃考率稳定在 10% 左右,2013 年弃考、弃志愿、弃报到三项合计接近 200 万人。规模不小。
但赫希曼更在意另一件事。他写过:「尽管已经叛离,但他仍然是公共财的消费者,至少他无法摆脱公共财的外部效应。」高考教育就是典型的公共品:你把孩子送出去了,他仍要在这个社会里升学,仍受这个系统总体质量的影响。散落各地的中国家长群里长年不衰的教育讨论,就是这种退出了的发声。人走了,关注还在,只是发声从此没有了制度地址。
更有意思的是退出的方向。留学人数从 2000 年的 3.9 万涨到 2019 年峰值 70.35 万,2025 年度为 57.06 万。另一条更便宜的路是香港 DSE 和华侨生联考:华侨生联考资格审核通过人数从 2021 年的 4484 人涨到 2026 年的约 1.25 万人;香港 DSE 2026 年总报考 58576 人,创历年新高,其中自修生 12186 人,比上一年多了约两千人,媒体直言自修生激增的主要原因就是内地学生避开高考竞争。
出口在降级,没有退场。
制度也确实在反制。2026 年华侨生联考预报名 13086 人,583 人被刷掉;居留时长被切成硬约束,持长期居留权须连续居留两个自然年、两年内累计不少于 540 天。DSE 这边,2027 年起港籍生须在港就读满一年才能按本地生待遇报港校,2028 年起满两年。规则硬化的同时,2026 年还制造了一波抢在窗口关闭前进场的「末班车效应」。
赫希曼在第九章说过,改进路径不只是降低发声成本,也包括「提高叛离的成本,甚至减少叛离的机会」。这两件事正在同时发生。

三、弗里德曼的「直接」与赫希曼的「烦人」
书里有一场交锋,几乎是为这个话题预写的。
弗里德曼鼓吹把市场机制引入公共教育,理由是:家长给孩子转学,比任何方式都更能「直接」表达对学校的不满。相比之下,想影响学校只能「透过烦人的政治渠道」。
赫希曼盯住的正是「烦人的政治渠道」这几个字。他写道:
「没有受过经济学训练的人,大概会天真地认为,表达不满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说出来。」
那套「烦人的政治渠道」恰恰是政治本身,也是民主过程。把它当成低效的替代方案扔掉,等于把政治从经济学的地平线上删除。
放进高考的语境,这场交锋会翻出一个平时不太被注意的维度。我们习惯用择校、学区房、国际学校来讨论教育不满,本质上都是弗里德曼式的方案:让退出更容易。赫希曼提醒的却是另一面——每一次退出渠道的扩张,都在悄悄抽走发声的压力。
当不满意的人可以买学区房、可以办移民、可以转轨国际课程时,剩下的人的声音就成了这个系统听到的全部反馈。而退出的那批人,恰恰是最有资源、最有表达能力的。
四、最先走的是最挑剔的人
赫希曼在第四章写下一个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观察。品质开始下滑时,最先退出的不是最挑剔的消费者,而恰恰是最在意品质的那批人。他的表述是一个可以直接当题眼用的经济学命题:
「对价格上涨不太敏感的消费者,往往很可能对品质的下降高度敏感。」
道理不复杂。品质恶化前,这类消费者的消费者剩余最高——他愿意为原本的品質付双倍的价钱。一旦品质下滑,有了其他替代品,哪怕贵一点,他也会马上走。留下的,是对品质无所谓的人。
原书把这一点画成了一张图,附录 C 叫「逆转现象」:同时存在 P、P'、P'' 三种价格档位的替代品,且 P' 与 P'' 分列 P 的两侧时,退出顺序会发生完全颠倒。

把这个机制平移到教育,画面并不抽象。过去二十年里,教育赛道上的质量敏感者一直在分层退出:转向国际学校,转向海外本科,转向低龄留学。每讨论一轮,措辞都惊人地一致——「用脚投票」。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每一次「用脚投票」被当作个人理性庆祝时,系统层面的发声都在净流失。那些本来在家长会、在舆论场、在政策讨论里最有分量的人安静地离开了。留下的经验样本越来越不能代表全貌,系统收到的「满意度数据」因此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失真。
赫希曼把退出者的流失称作组织「失去纠正错误的最佳助手」。
而对照中国的数据,会发现退出是一个漂亮的双向分布。质量敏感者向上退出,买更贵的替代品(留学、DSE、华侨生联考);价格敏感者向下退出,农村孩子直接就业,买更便宜的替代品。中间的大多数留下。

赫希曼在这里还有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这种退出,对退出者自己真的是胜利吗?
他的模型里,忠诚者的退出点是「痛苦地决定」,是千方百计改变不了现状之后的选择。而退出之后的人往往发现,自己没法真正停止关心。
五、复读不是抗议,考公不是忠诚
菜单上剩下的两个选项,需要更仔细地辨认。
复读经常被误认为是抗议。「再考一次」听上去像是用行动表达不满,但用赫希曼的尺度一量就能看出问题。他给抗议下过一个很紧的定义:
「抗议的定义是设法去改变,而不是逃离事情令人厌恶的状态。」
复读表达的是彻底的顺从。不质疑规则,只在规则内再买一次入场券。复读者不是在要求系统改变,是在要求自己更适配系统。它是忠诚的续费。
考研和考公是同一根链条上的下一次续费。在一个出口稀缺的评价体系里,每往后走一步,沉没成本就厚一层,退出的心理门槛就高一寸。
赫希曼有个精妙的说法:忠诚像一道保护性关税,把人拦在组织内,理由是给组织一个恢复的机会。他用了一个更生动的类比——离婚手续之所以如此复杂、费时、耗钱又消磨精神,主要原因也在于此。问题是,当这道关税可以无限续期(考不上可以再考,进了编可以熬资历),关税保护的究竟是「组织的恢复」,还是「组织的无需恢复」?
书里最让人心头一震的其实是附录 E。社会心理学家费斯汀格发现,入会的门槛越严苛,成员越热爱这个组织——为加入吃过的苦会被换算成对组织价值的信念,否则付出的代价就成了无法承受的荒谬。
后续实验更直接。阿伦森和米尔斯让一组女生在入会时大声朗读十二个淫秽不堪的词,另一组只需朗读五个无害的词。结果前一组明显更喜欢自己加入的那个小组。格尔拉德和马特森后来用电流痛代替朗读,结论照样成立——痛得越狠,喜欢得越深。

赫希曼给了这个发现一个修正。严苛的入会程序制造的不是铁板一块的忠诚,而是两极:一部分人变成最狂热的辩护者,另一部分人变成最积极的改革者甚至出走者。更微妙的是他指出,高门槛不会让你更顺从,它只会让你更晚开口。入会成本越高,抗议来得越迟,但真来了反而更猛烈。
高考是人类社会里最严苛的入会仪式之一。三年近乎封闭的训练,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一个精确到分数段的排名,完成对数千万年轻人的入会考验。
这个仪式生产的东西极其稳定。多年以后,当年的考生成了家长,会不假思索地把孩子送进同一条流水线,并且真诚地相信这条流水线是公平的、值得的。
对系统最坚定拥护的,常常正是被系统磨得最狠的人。不是因为系统善待了他们,而是因为否认系统等于否认自己吃过的苦。
六、喊出威胁的那段距离
现在可以正面回答开头的问题了:一个几乎不存在退出的系统,靠什么纠错?
赫希曼的答案藏在他对忠诚者行为的形式化模型里。忠诚者的心理轨迹有三个关键节点:XAL,从「可以接受」到「开始胃痛」;TX,把退出作为威胁喊出来;XWL,真的离开。

他特别强调,中间那段「喊出退出威胁」的距离,往往是有效抗议的总和。组织的领导层之所以认真对待批评,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喊话的人手里握着一张真的会兑现的车票。这个模型里还有一个反直觉的细节:抗议效率跟 TX 到 XWL 这一小段距离的关系,可能比跟整段忠诚区间的关系还要紧密。
所以「应该要有退出的可能性,但也不应该让它太容易或太具吸引力」这句话,几乎是赫希曼为一切制度开的处方。
用这个尺度反观高考,结论是双重的。
一方面,退出并非全无可能。留学、转轨、国际课程的存在,意味着系统上层始终悬着一个真实的退出选项。按赫希曼的逻辑这本该是好事,它构成潜在威胁,逼系统保持敏感。但威胁要有效得满足两个条件:退出者必须是系统在乎的人,且威胁必须喊出来。现实是退出者往往安静地离开,退出得体面而无声。系统也不需要挽留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因为门口永远排着下一个考生。
对一个需求远大于供给的评价体系来说,个体退出毫无威慑力。市场里顾客流失是灾难,高考里考生流失只是分母上的一个小数点。
另一方面也是更要害的。当发声渠道稀缺、退出者沉默、留下者因认知失调而倾向于辩护时,这个系统接收到的批评信号趋近于零。
赫希曼对衰退有一个近乎悲观的预设:衰退是永恒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在生成;系统不靠不变完美来维持,只靠持续的反制力量来维持。那么一个反制力量被结构性削弱的系统,衰退并非不会发生,只是会以更安静的方式发生。命题越来越套路化,学习越来越应试化,教育的目的和手段在无声中彻底易位。
没有人宣布这些是衰退,因为没有人还站在能定义衰退的位置上。
七、别把三栏都填死
得先说明一件事:这不是一篇控诉。赫希曼从来不是激进派的盟友,他对退出的警惕不亚于对忠诚的警惕。他明确说过,一个离婚手续办得过分便捷的社会,失去的不只是婚姻。他真正反对的,是任何一栏被彻底填死。
从这个角度看,高考的问题不是太公平或太不公平,而是它的回应菜单被裁掉了两栏。改进方向因此可以推出来,而且出人意料地温和。
不是推倒考试,而是让发声变得可能、让退出变得喊得出口。让考生和家长对命题与录取的批评有制度化的回应渠道,而不是只存在于每年六月的网络情绪。让用脚投票的选项以更低的门槛存在——目的不是让更多人离开,而是让离开的威胁重新变成一种可以被听见的语言。
但处方还有另一半。赫希曼说过,独占状态下的抗议才有效,而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组织同样有效。他也承认自己开不出一个可靠的「最佳组合」,退出和抗议怎么搭配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不断试错。
他一生不喜欢普遍法则,只想一点一滴地理解现实。这本小书最持久的馈赠不是三个概念,而是一个视角:评价任何制度,不要只看它奖励什么,要看它允许什么。
考场里那条不许提前离场的规则,说到底只回答了半件事。它管住了走,没管住喊。

主要引文据《叛離、抗議與忠誠》(阿爾伯特·赫緒曼著,李宗義、許雅淑譯,商周出版)中译并转为简体。参考章节:第一章(弗里德曼与「经济学家的偏见」)、第二章(叛离如何运作)、第三章(发声的代价)、第四章(质量敏感者的退出)、第五章(竞争可能弊大于利)、第七章(忠诚理论及 XAL/TX/XWL 模型)、第九章(政策的双管齐下)、附录 C–E(逆转现象、无异曲线分析、严苛入会条件的实验设计)。
数据来源:教育部及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公开数据(2026 年 4 月发布)、广东省教育考试院华侨港澳台学生联考资格审核公示、香港考试及评核局 DSE 报考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