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天山文艺】刘建国:初三那年我把自己开除了

初三那年我把自己开除了。

15岁那年，我从一个只有百十来号人的山沟沟小煤矿走出来，能转到很远很大的县城中学上学，是有多么不容易，只有我知道。母亲为了让我能到县中学上学，冰天雪地往县中学跑了多少趟，给县中学的领导求情说好话多少次，我不清楚。几个月跑下来，我看到母亲更加憔悴更加衰老了。

（一）

我想不到没有上过一天学的母亲，竟能说服县中学的领导，同意我转入县中学上学。教务处一位两鬓斑白的男老师，对我进行了初二各门功课的考试。我考得成绩很差，没有一门功课能考及格，英语还考了零分。我在矿上的子弟学校上学，好像没有上过英语课。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感到惭愧的无地自容，觉得对不起母亲天天在黑糊糊的煤场上，起早贪黑地和男人们一起干重体力活，装汽车挣钱供我上学。

我开始思考我错在哪儿了？我学习成绩很差的原因，不能只怪矿上子弟学校的那些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代课老师们，他们何常不在怨天尤人。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一直在那几间破土坯房的学校混日子。从来没有想过学习对我有没有用重要不重要。常年累月和一帮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一块玩。在巴掌大的矿上，东家窜到西家，再从南家窜到北家，瞎晃悠，觉得那样很酷，很开心。说一些无聊之极的话。在窄窄的巷道里，打打闹闹，跑来跑去，弄得矿上尘土飞扬，鸡飞狗跳，等天黑尽了，回到家倒头就睡。

那些年，我甚至没有看过，太阳是怎样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的，照在我家那间土坯房上的，又是怎样落进西边的大山里的。夕阳没有沉下去的时候，照在矿上最高大的建筑井架上，它是晚霞在矿上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日落的悲壮与美丽，更不懂它能带给我的启示。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已经上初二了，头脑里却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县中学校长和教务主任勉强同意我在县中学上学，但只是一个旁听生。教务处主任明确告诉我母亲："你儿子学习成绩太差，他想进初二班上学，就看哪个班的班主任同意接受你儿子到他们班就读。要是几个班都不同意接受你儿子，我也爱莫能助，你们只好哪儿来的回那哪儿去"。我当时真想怼教务主任几句，看着站在我身旁的母亲，又矮又瘦，为我上学的事一脸憔悴不堪，我只能忍住不说。可是我在心里却暗暗说："要不是矿上的子弟学校，缺少代课老师，停办了初二班，我才不会到这么远的县中学上学"。

母亲像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高兴的忘乎所以。母亲领着我一个班一个班的恳求他们收下我，接连五个班都把我拒之门外。我和母亲来到最后一个班，初二（六）班，我都不抱希望了。母亲不敢再恳求他们收下我，眼里充满祈求的目光看着班主任徐老师。徐老师了解到我的实际情况后，面带微笑对我说：欢迎你来我们班上学。

（二）

我第一天到初二（六）班上课，温暖的阳光透过明亮宽敞的玻璃窗照在教室的讲台上，落在我的心里，暖暖的。徐老师特意安排我和班里学习最好的女生姜文倩坐在一起。目的是让她在下课时间或晚自习，辅导我尽快提高各门功课的学习成绩，好让我早一点转为正式学生。徐老师对我很有信心，他说他不会看错人的。我一开始很不适应，在县中学紧张而又快节奏的氛围中学习。每天都感到很累很累！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学习过的我，听课听得云里雾里的，脑袋懵懵的。仅管这样，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了，自己每天都在快速成长进步。只是遗憾这种感觉，并不能很好地体现在学习当中。一段时间内，我的学习成绩依然和班里中等水平的同学差距很大。

每天我早早来到教室，总能看到同桌的姜文倩早就坐在那里等我了。她对我这么多天耐心细致的辅导下，我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多少进步。看她的表情没有对我失望，我对自己又有信心了。她俊俏的脸上带着微笑对我说："快坐下，让我看看你做的作业都做对了吗？"她梳着好看的马尾辫，随着她清晰好听的说话声，不停跳动着。教室里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她看到我做的数学题全是错的，有些题还没有做，生气地狠狠瞪了我一眼。低下头，认真耐心地帮我辅导数学题。看她做数学题容易又轻松。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太笨了，不够用。能在这么好的环境中学习，我在那时感到是一种痛苦的挣扎。多年以后，才真正领悟到，往往让你痛苦的事情，才是引领你走向成功的开始。

我好不容易熬到放暑假了。我对同桌的姜文倩说了谎话，我说假期要回到矿上捡煤挣钱，挣够在县城的租房钱，没有时间写暑假作业，你帮我写吧。姜文倩瞪了我一眼，背上书包回家了。我回出租屋的路上，碰见王师傅要到矿上拉煤赶紧搭了顺风车。我想不到坐上王师傅的汽车回矿上的那天中午，就意味着我的学生生涯提前结束了。我回到矿上，母亲就在井口的煤场上，装汽车累得晕倒了。母亲这么拼命干活挣钱，完全是为了给我挣够在县城上学的所有费用，好让我安心在县中学上学。

9月里的哪一天，我记不清楚了，学校已经开学。我坐拉煤的汽车，回到县城的出租屋拿被褥行李。顺便去了一趟县中学，见到同桌姜文倩，她看到我生气地像看陌生人一样，冷冷的目光从我脸上划过。我鼓足勇气对她说："我不上学了。回矿上照顾病倒的母亲。麻烦你替我对班主任徐老师说一声："我让他失望了"。低下头匆匆走出教室，朝校门外走。

姜文倩从教室里追出来，对我说："你等等！你的暑假作业我帮你写完了，你拿上。有时间看看，多学习学习"。当我再次看到她可爱的马尾辫，在我眼前不停跳动着时，恍如隔世。回到矿上，晚上睡不着，我翻开暑假作业本，看到最后面一张空白纸上，姜文倩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写了几句诗："建国需认清，超能才圆满，唯有好好学，回报父母恩"。看完泪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