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数学、物理等高考试题的难度大概率是要坐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了。每逢六月放榜，朋友圈里总是一片哀嚎，不少考生出考场时眼圈泛红，说最后两道大题连题目都没太读懂。
有人把数学卷子戏称为"竞赛入门款"，有人替孩子委屈，也有人替命题专家叫好，说这才叫选拔人才。热闹归热闹，可在一片喧哗里，有一类学校、一群孩子，他们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的。
我认识不少县中、乡镇中学的老师。这些学校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是冲着清北去的。他们中间，有相当一部分是实实在在的学困生——不是不努力，是小学数学的底子就没扎牢，到了高中，函数、导数、圆锥曲线层层叠上去，就像在沙地上盖楼，越往上越摇摇欲晃。
平日里，这些孩子能考个六七十分，已经要使出浑身解数。一张突然变难的高考卷砸下来，对他们来说，不是"有挑战"，是"被淹没"。
说实话，面对这种超难的试卷，很多普通中学的校长和老师，心里是慌的。慌在什么地方？
慌在别人都在谈"选拔拔尖创新人才"，自己学校的孩子却连及格线都够不着；慌在如果按兵不动，外界会不会觉得这所学校不思进取、自甘落后；更慌在，万一明年卷子还这么难，这一届孩子的前途，是不是就断在自己手里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慌，大可不必。
普通中学面对超难数学卷，真正要做的，不是跟着喊"难得好、难得对"，也不是绝望地让孩子死磕压轴题，而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想清楚、做扎实。
这里面，我想从几个最实在的角度，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从学生的角度看，我们得先承认一个基本事实。
那些连基础题都做不利索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压轴题的高度的。这不是打击谁，这是说实话。你让一个平时及格都费劲的学生，去钻研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就好比让一个刚学会走平路的人去爬珠峰，不是态度问题，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偏偏有老师犯这种糊涂，听说卷子难，就拼命在复习课上加码，把最难的题型往学困生面前怼，美其名曰"开阔眼界"。结果呢？孩子本来还剩的一点信心，被碾得粉碎。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串自己连符号都认不全的推导，只会更加确信一一我不行，我天生就不是学数学的料。这种自我否定，比考低分更可怕。
普通中学对学困生，必须死死守住基础题的阵地。高考数学再难，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分数，仍然出自基础和中档题。把集合、复数、三角函数、概率统计、立体几何这些"性价比"最高的板块，一遍遍磨熟，让孩子拿到卷子，先确保该拿的分一分不丢，这比什么都强。
我见过有学校在高三最后半年，干脆给学困生"做减法"——压轴题直接战略性放弃，把全部精力用来反复训练前九十分解答题的规范步骤。结果高考出来，这些孩子数学反倒比往年多考了二三十分。二三十分是什么概念？在普通中学，可能就是能不能上本科的鸿沟。
从学校教学策略的角度看，光有"守住基础"四个字不够，得落到具体的分层上。同一个班，五十个孩子，程度天差地别，却用同一套进度、同一份作业，这本身就是懒政。
真正负责任的做法，是敢于把班内分层做细。
学有余力的，去碰压轴；中等生，攻中档；学困生，只练基础。作业要分三套，课堂提问要分三档，甚至考试都可以考虑校内模拟时给不同孩子不同的目标分。有人一听就皱眉，说这不公平。让所有人都做同一张超出多数人能力的卷子，就公平吗？因材施教这四个字，喊了几十年，到了真要动刀分层的关头，反而缩手缩脚，这才是真问题。
从评价指挥棒的角度看，普通中学自己也得想明白。
我们衡量一个孩子的数学学得好不好，标准到底是什么？如果全校上上下下，眼里只有那个被难题刷掉的平均分，那老师必然焦虑，孩子必然崩溃。我倒觉得，这类学校该把评价调一调——与其盯着绝对分数，不如盯"增量"。
这个孩子比高一入学时进步了多少？比上次月考多拿了哪几道题的分？哪怕总分还是不及格，只要他真把正弦定理用对了、把概率题的步骤写全了，就该被看见、被肯定。评价的尺子一变，孩子的劲头就来了。教育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把所有人拽到同一条线上，而是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往前挪的脚印。
当然，肯定有人要反驳。
现在国家就是要通过难题选拔创新人才，你让普通中学死守基础、放弃压轴，是不是在拉低标准？是不是在制造"温水煮青蛙"的安逸？这个质疑，我不能说没道理。
选拔创新人才，从来不是所有学校的共同任务。清北附中搞拔尖，天经地义。可占了中国高中绝大多数的普通中学，它们的首要使命，是让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孩子，不论底子多薄，都能带着尊严和底气毕业，都能在人生的下一段路口，有得选。这两件事，不矛盾，只是分工不同。非要让所有学校都去追同一把尺子，那把尺子量出来的，只会是大多数人的挫败。
我们不能因为羡慕别人家孩子解出了压轴题，就忘了自己眼前这些孩子，连第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教育的目的是把人往上托，不是把人往下筛。托得住底层的孩子，让他们至少拿到那张改变命运的入场券，这所学校，就没有辜负它的名字。
说到底，面对超难的高考数学卷，普通中学最该做的，是别慌，也别跟着瞎跟风。
把心思放在实处。
学困生的基础要夯牢，分层教学要做细，评价别老盯着差距，多看看孩子往前挪了没有。卷子难不难，学校决定不了；可孩子进门时眼里的光，能不能被接住、被点亮，这事学校说了算。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能解压轴题的天才去给学校贴金；而是让坐在最后一排、数学从来不及格的那个孩子，也能在毕业时相信：我努力过，我往前走过，我的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