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群山
苏沧桑
①乞力马扎罗雪峰犹如一轮皓月，在云间时隐时现。这座非洲大陆上最高的雪山与安波塞利草原之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象群排成的纵队在薄雾之间时隐时现，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灰褐色河流。
②向导安东尼猛地一把掉转越野车车头，往象群相反的方向驶去。正当我们着急而又纳闷他为何反其道而行之时，越野车几经颠簸，背对着乞力马扎罗雪山停在了象群的左前方。正是安东尼煞费苦心的这个视角，让我们看到了在任何纪录片和图像里都从未见过的壮美场景！
③象群逆夕阳而行，正对着我们缓缓走来。强烈的逆光将象群重置于一个圣洁的时空里。它们背后，是巨大的落日和正被夕光融化的、从琥珀色渐变为玫瑰红的天空；它们前面，是逆光里被风吹拂着的无边无际的赭[注]黄色荒草。象群迈步时掀起的一团团猪色烟尘，在逆光里盛放、悬浮，仿佛步步生莲。
④逆光里，头象缓步走来，周身被光晕和精灵般上下翻飞的白鹭环绕。夕阳将她庞大的身躯淬成墨色剪影，看不清她小小的眼睛，遍布淡黄色斑痕的象牙像被时间磨圆的钝斧，张开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扇动，像巨大的双翼，边缘透出暗红的光晕，像两块将熄未熄的炭火。夕光勾勒出她脊背弯曲的弧度，凸起的脊椎如一串念珠，每走一步，肩胛骨便在皮下滑动，像两座移动的山峦。
⑤她鼻子、耳朵、身体、四肢上所有深褐色的皱褶，像中国画里的皴笔，每道沟壑里都藏着干涸的河床、山峰和山棱。她突然停步，高举长鼻，鼻端一开一合，捕捉着空气里的某种信息，像在细细回想着记忆中的迁徙星图，那每一个曾经水草丰美的地方。
⑥她是最年长的祖母，或者太祖母。在大象的社会结构中，年长的雌象负责决策指挥整个象群每天活动的时间、行动路线、觅食地点以及栖息场所。她的空间记忆和经验关乎整个象群的生死。
⑦逆光里，一群群白鹭随着象群翩跹起舞，雪白的翅膀在夕照中透出淡金色的纹路。它们落回行进中的象头、象背上，像落回一座座移动的岛屿。它们啄食着大象在行进中惊起的昆虫，也啄食着象皮褶皱里的寄生虫，帮它们清洁偷猎者遗留的弹孔、荆棘划伤的血痕、同类争斗时留下的齿印。
⑧“共生”这一奇特现象，在肯尼亚众多野生动物保护区里比比皆是。鳄鱼嘴里翻飞着牙签乌的身影，犀牛、斑马、黑斑羚身上翻飞着红嘴牛椋鸟的身影，它们还负责站岗放哨。
⑨一只白鹭轻轻落在雌性头象的头顶上，逆光为它打上了一层圆形光圈，随着头象沉稳的脚步，它一颠一颠的，就像坐在君王的銮驾之上，比头象更像王者。
⑩空气中震颤着低频的嗡鸣。头象的身后，夕光和茫茫尘雾间，她的家族成员们一一涌现，大大小小五十多头大象，一小组一小组连成一个长长的纵队，像极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迁徙逃难的人类。
⑪象群的迁徙绝非浪漫的远征，而是对资源枯竭的残酷妥协，唯一的目的，是寻找水源和绿地，活下去。
⑫一头幼象紧贴母象的肋腹行进，鼻尖刚够到母象的乳房，耳郭上还未褪尽的绒毛在逆光中扬起，如同镀金的麦芒。它边趔趄着奋力追随家长们，边顽皮地用鼻子卷起沙土撒向天空，像古时人类向天空抛撒谷物祈求丰饶。幼象的身旁，几只母象始终不离左右，顾盼着它，形成一道血肉屏障。她们未必是它的亲生母亲，但对它视若己出。这种行为在象群中非常常见，血缘关系的弱化，换来了群体韧性的强化。
⑬逆光里，我看见千百年来，非洲大地上的象群遵循着祖先留下的生存云图，年复一年用骨血点亮同一条迁徙之路。逆光里，我看见人类历史长河里与象群脚印如此相似的足迹——那些为生存而背井离乡的迁徙者，与此刻跋涉在枯黄草原上的生灵投射出重叠的剪影。五万年前甚至更早，非洲智人走出森林穿越至亚欧大陆，旧石器时代晚期母系氏族山顶洞人的女首领带着族人逐水而居，足迹远达渤海湾一带。我看见匈奴西迁、羌人南渡，乃至今日的气候移民……
⑭我注意到，所有的大象都有同一个步态：足跟先着地。
⑮所有被迫迁徙的生命是否都有同一种步态？足跟先亲吻大地，重心前移时迟疑半秒，仿佛大地会在下一刻裂开深渊。这种步态里沉淀着几百万年的进化密码，每一步都是对生存的敬畏。
（有删改）
[注]赭：红褐色。
1．下列对本文的理解与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A．本文通过对象群“逆光”形象的细致描绘，营造出神圣而又壮美的意境。
B．本文写象群和白鹭互助共生的奇特现象，礼赞了艰辛条件下的生存智慧。
C．本文按照时间顺序，从正午到黄昏，暗示大象由盛年到衰老的生命轨迹。
D．本文由象群迁徙联想到人类历史上诸多为生存而迁徙的图景，视野宏阔。
2．请结合文本分析“头象”的形象特点。
3．下面句子中加点词语有什么共同特点？请结合上下文赏析它们的表达效果。
它们背后，是巨大的落日和正被夕光融化的、从琥珀色渐变为玫瑰红的天空；它们前面，是逆光里被风吹拂着的无边无际的赭黄色荒草。
4．本文以“迁徙的群山”为题，有什么妙处？请结合全文谈谈你的理解。
参考答案：
1．C
2．苍老而庄重（神圣）：她的脊背弯曲，皮肤布满像中国画皴笔一样的深褐色皱褶，像被时间磨圆的钝斧，透出岁月的沧桑感；在逆光中如剪影般神圣。
经验丰富，具有领袖地位（智慧）：她是象群的“老祖母”，负责决策指挥整个象群的活动路线和觅食地点，她的空间记忆关乎象群生死，拥有古老的生存智慧。
沉稳坚定：她缓步走来，步态沉稳，每一步都沉淀着进化的密码，带领象群在艰难的环境中迁徙求生。
3．共同特点：加点词“落日”、“琥珀色”、“玫瑰红”、“赭黄色”都是描写色彩（颜色）的词语。
表达效果：
渲染氛围：这些浓墨重彩的暖色调词语，描绘出一幅壮丽、辉煌而又苍凉的非洲草原黄昏图景，营造出神圣、庄严的氛围。
烘托形象：绚丽的背景色彩有力地烘托了象群迁徙的悲壮与宏大，突出了生命在自然面前的顽强与尊严，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4．运用比喻，形象生动：作者将行进中的象群比作“迁徙的群山”（文中也有“像两座移动的山峦”、“像落回一座座移动的岛屿”等描写），生动地表现了象群身躯的庞大、数量的众多以及行进时的厚重感和力量感。
暗示主题，深化内涵：“群山”给人以永恒、稳固、古老的感觉。以此为题，暗示了象群迁徙历史的悠久（千百年来的生存云图）和生命的顽强坚韧，表达了对生命敬畏之情。
设置悬念，吸引读者：群山本不会迁徙，题目看似矛盾，能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引人深思“群山”背后的象征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