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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我才知道那些纸条的秘密
2006 年,陈启正在读高三。
县中的晚自习九点二十下课,九点三十五分教学楼熄灯。
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条路没有灯,春末的风从河滩上过来,带着倒春寒没退干净的潮气。
陈启是从农村考进县中的。
刚进班那一天他就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跟周围这群人隔了一层。
别的同学凑一块聊县城新开的奶茶店,他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味道了。
第一次月考,他直接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把卷子塞进桌肚的时候,臊得当场就想卷铺盖回家。
林苗坐在他斜前方,是班长。
她爸跑货车,母亲在后巷超市收银,家就住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她写出来的字圆圆的,是当时流行的POP 字体。
她借别人笔记,总会把页角折个小方块,说这样翻找起来省事。
平时下课时间压缩得很紧,他俩也就收作业时聊几句话,但经常聊QQ,晚自习后简单说几句,多数时间在解答陈启不会的难题。
四月的一个早晨,她没来。
第二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门外,沉默了一会才说:“林苗家里有点事,请假了。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她叮嘱大家好好听课。”
底下有人漫不经心“哦” 了一声,立刻被卷子的哗啦声盖过去。
中午吃饭,陈启掏出手机点开QQ。林苗的头像灰沉沉的,他发消息过去,一直没有回复。打电话,永远是关机提示。
他挨个问前后桌,大伙全一头雾水;找副班长打听,对方也只复述老师那套说辞。
过了两三天,班里已经没几个人再提这个人。
后排有个男生拿胳膊肘怼他,嬉皮笑脸:“你怎么总揪着林苗问?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陈启嘴硬:“没有。”
男生笑:“那你紧张个啥。”
之后陈启不敢再当众打听。
可脑子里总反复冒出前一天的画面—— 林苗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问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
那时候他摇摇头说不会,她还笑着说,明天中午咱们一块捋捋。
某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题,手机响了。
林苗灰掉的头像下面弹出来一条消息:题刷不完的,别熬太晚。
陈启一下子坐起来,赶紧回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身体怎么样。
对话框却再也没有回音。
他以为是她家人拿着手机偶尔登一下,帮她捎句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五月六号,陈启在宿舍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
作业本撕下来的,对折,再对折,成了四四方方一块。
封面写着“陈启收”,字圆圆的,很端正。
里面只有几行:
今天学到哪儿了?
明天别去食堂二楼吃鸡腿,听说吃了会拉肚子。
数学别硬磕最后一题。
你要真想学好圆锥曲线,去问三班李婷借错题本,我看过了,她整理得挺细的。
和QQ 消息不一样,纸条上的话带了些只有他俩懂的细碎情绪。
陈启攥着这张纸片站在宿舍窗边往下望。
楼下那棵老梧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晃,树下空空荡荡,半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从这天起,QQ 消息每周会收到一次她的提醒和关心,但是从来不回复他的追问。
纸条则藏在各个地方:课桌缝里、枕套底下,有一回食堂人挤得要命,他打饭转身的功夫,调味瓶子旁边就躺着那个熟悉的小方块,边角还沾了一点点辣椒粉。
纸上的话题有晚霞、有开了的栀子花、有她藏不住的心事,都是不方便在QQ 里说的话。
陈启问过身边的人,没人承认给他塞了纸条,也没有人能这样悄无声息,把纸条放到他身边。
他心里慢慢生出一丝不安。
他也试着写过回信,可写完不知道该交到哪里,只能压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有被谁拿走看过。
陈启每回看完,都把纸条整理平整,放进一个带锁的笔记本里。
偶尔上课,陈启后背会隐隐感觉一道软软的目光落过来,猛地转头望过去,教室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也去过林苗家住的那条巷子,走到巷口,又怯生生退了回来。老师说她在家养病,自己贸然上门,太唐突了。
后来他在巷口等过两次,但都没等到她。
六月,考场座位表下来了,林苗还是没有来。
他急冲冲跑去找班主任:“老师,林苗怎么还没来学校?都要考试了。”
老师手里夹着根烟还没点燃,眉头一下皱起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那孩子啊…… 大概率,不参加高考了。”
“为啥?”
“身体方面的原因。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管好你自己就行。”
陈启失魂落魄回宿舍,盯着那个灰掉的QQ 头像发呆。
他心里盘算,等高考结束,就亲自去林家问清楚。如果她还好好的,他就把藏了好久的心意,当面跟她说清楚。
入睡前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为什么不参加高考了?
后边几天一直没有纸条。
有一晚,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一直待到教学楼熄灯。
夜里刚下过雨,风卷过树叶沙沙响,恍惚间,陈启好像闻见淡淡的橡皮味道,是林苗那块草莓橡皮的味道。
直到高考前一晚才在枕头底下摸到她的纸条:我没事,不用担心。你好好考,我会给你加油的。
高考那两天比较热。
数学考试最后一题像一堵墙堵在陈启面前,他做了快十分钟还是没想出来怎么做。
一滴汗水滴落,他脑海里响起林苗嘱咐过的:别硬磕最后一题。
他冷静下来,把题跳过去,先检查再回头思考。
到最后十五分钟,他又回头思考,居然答出了第一个问题。
高考完那天,出了校门口,他找到自己妈妈,接过她手里的冰红茶一饮而下。
“妈,” 他说,“你先带着我书包回去吧,我要去一个同学家。”
他妈愣了一下:“你们约好了?”
“没,你别问了,我先走了。”
“这孩子!” 他妈没多说,背着他的书包转身回家了。
林家客厅窄窄小小的,但是很干净,地上堆着没拆的快递。
林苗妈妈没什么精神,很瘦,请他进门后倒水给他喝:“你们今天考完了是吧,你考的怎么样啊?”
“我考得还行,阿姨。林苗到底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啊?她在家吗?”
林苗妈妈安安静静的蹲下身,从茶几底下拖出来一个盒子:“你是陈启吧?这些都是她想交给你的。”
陈启的心咯噔一下,他不想相信自己的猜测,但是眼泪却自己落了出来。
他不好意思的擦掉眼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折成方块的纸条,全是林苗写好的话:
陈启,今天我看到了一只喜鹊,应该有好事发生。
陈启,别在乎别人的眼光,人只有信自己肯定自己才能活出自信。
陈启,班上同学会想我吗?你会想我吗?
陈启,我想去看海,你见过海吗?
......
他心里的悲痛无法言表,抱着盒子哭了起来。
林苗妈妈哽噎的说:“她从小就有哮喘,换季的时候受凉引发肺部感染,连着诱发哮喘,怎么都扛不过去。”
“住院那几天还盼着能出院回来考试。她说万一走了先瞒着你们班上所有人,免得大家分心。”
稍微平复一下心情后,陈启问道:“她哪天走的?”
“4 月 22 号,她心里一直惦记你,硬撑着写了不少纸条。说高考结束,如果你来了就给你,不来就烧了还给她。”
林苗妈妈再也绷不住,伤心的哭了起来。
陈启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阿姨,您给我发过QQ吗?让人在我宿舍和班上放过纸条吗?”
林苗妈妈伤心的摇摇手回应他,又拿出林苗的手机,QQ 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密码我们有,但是我们从来没登录给你发过消息。”
那一瞬间陈启全懂了,QQ 上简短的叮嘱,那些枕头下面、课桌、食堂桌边的纸条……都是林苗自己给他的。
虽然林苗人已经走了,魂魄却还留在他身边,守着他,陪着他走完整个高三。
原来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喜欢,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能当面讲出来。
后来,他在林苗房间呆坐了一会,他思考着林苗的力量可能比较薄弱,只能写写字或者打打字,所以自己写的信她没有办法回复。
走之前他要了一张林苗的单身照做纪念。
查分那天,陈启的分数够得上他一直想去的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但志愿截止前一晚,他把第一志愿改成了省内师范,化学。
他妈骂了他三天,说他昏头,拿前程开玩笑,说女孩子家已经没了,你改志愿她能活吗。
陈启说:“我能替她活!”
妈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开学前,陈启去了林家一趟,给林苗母亲买了一箱牛奶,给她父亲带了一条烟。
她父亲接了烟,拉着他聊了半天,三个人吃了一顿家庭便饭。
再后来,陈启从师范毕业,回到县中教书,没事的时候还是会去林家跟二老聊聊天做做饭。
这些年学校翻新过,每条路都装上了路灯。
晚自习下课,他有时候会绕到宿舍楼下站会,那边有棵梧桐树,半边树干被虫蛀空,风从其中穿过去,呜呜地响。
有天晚上,一个女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紧张掉了个东西。
陈启捡起来看,是个熟悉的小纸方块,上面写着刘洋收,旁边还有一颗爱心。
陈启叫住她:“你写的?”
女生吓了一跳,站的很拘谨:“是…… 是的。”
“喜欢他?” 陈启问的很直接。
女生害怕的说:“陈老师,您别跟我家里人说。”
陈启把纸条放在她掌心:“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知道。” 女生说。
“好,这世上可不都是老古董。陈老师帮你们保密,但是你们不能耽误学习。”
女生愣住了,给他鞠个躬跑了。
树下又只剩陈启一个人,他站在暗里,摸到树干上那两个旧刻痕。
L&C,笔画已经很浅。
是那年自己刻下的,代表林苗和陈启,那是自己还没机会说出口的爱意。
“林苗。” 他低声唤了这个名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
他删除后又顺手翻开相册,看着一张张二十年前的纸条照片。
陈启一直没删,他舍不得,也没觉得谁比林苗更好,所以一直单身。
他好像又闻见林苗的草莓橡皮味道,四处看去,前方的操场上好像站着个穿旧蓝白校服的女孩子,朦朦胧胧看着好像她是齐肩的头发,圆圆的眼睛。
她向陈启挥手,双手在头顶比心,像是说出那句始终没能讲出口的喜欢。
随后她又再次挥手,幻影消散得干干净净,原来这次是告别。
四下只剩下沉沉夜色,陈启顾不得是否打扰老人休息,他给林苗爸爸打电话说了刚才看到的情景。
林苗爸爸的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调整一下呼吸才说:“孩子,她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陈启慢慢挂了电话,摸了摸自己的脸,把泪擦干,沿着路灯回家去。
——END——
我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陈启,但是我想是有这种感情的吧。
林苗在最好的年纪停下了,所以这份好感没有机会被现实磨平,而陈启的感情又比常人长久一些,所以陷入了自己的城。
你有没有想起某个旧时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