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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洋的童年记忆 59·印试卷
我小时候在村里读小学,一直到三年级,我都不知道试卷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时候村里私章很流行,不是随便闹着玩的,是真有用处。早年收寄挂号信,很多村里老人不认字,签不了名字,办手续的时候就要盖私章,再按上手印才算数。普通人家大多是塑料的私章,条件好一点的,是不锈钢的。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备着一枚,去邮局寄信收信经常能看见。
课本上又学过齐白石刻印章的故事,耳濡目染,我们这群小孩子自然就跟着动心,都想着自己也刻一枚章。我们捡红砖块,拿劣质的铁刻刀,有的甚至找起子、镊子、木工的小凿子试着刻。只是工具不对,也不懂章法,折腾半天,大多刻不成样子。
天天见私章,又知道印章是刻出来的,我就生出一个很天真的念头:试卷上的字,会不会也是老师一块块刻章刻出来的?
那时候年纪小,见识有限,根本不懂什么是印刷术。我一直单纯地假设,老师是提前做好了一块很大很大的印章,整页题目都刻在上面。每次考试前,把大印章准备好,对着白纸一张一张盖章,一张张试卷就是这么来的。
我心里还特别佩服老师,觉得老师太厉害了,得刻多少字、多少块章子,才能拼出来一整张完整的试卷。
直到我三年级当了班干部,有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第一次亲手参与老式油印试卷的全过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试卷根本不是刻章刻的,是刻蜡纸、手推油印一点点印出来的。
那个年代村里小学条件简陋,没有打印机、没有复印机。我们所有的试卷、练习题、作业卷,全部靠老师手工誊写、手工油印。那一套老物件,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
一套完整的油印工具,一共五样东西。
第一是蜡纸,薄薄一层,半透明,看着像塑料。表层涂满黄色石蜡,蜡层是不透油墨的,只有刮掉蜡的位置,油墨才能透下去出字。
第二是誊写钢板,一张A3大小的薄钢板,板面布满细密的斜纹钢网,专门垫在下面刻字用。
第三是铁刻笔,也叫誊写钢笔。它笔尖不是尖针,是一颗光滑的小钢珠,不靠扎、不靠戳,全靠手上的力道,把蜡纸表层的石蜡压刮掉,还不能戳破底下的绵纸,特别考验功底。
第四是手推油印机,机身不大,大概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一边是绷蜡纸的丝网框,一边是油墨存放区,再配一个黑色的橡胶推墨滚筒。
第五是专用誊印黑油墨,质地稠厚、味道很大,再配上白纸、固定夹子和擦机器的抹布。
整张试卷的诞生,充满着艰辛与不易。
老师先要从教学辅导资料里选题,那时候教辅书特别少,我们学生手里就一本基础训练。老师提前把适合考试的题目标记出来,找好几套习题汇总,先一笔一画手抄整理三四套初稿试卷,自己还要从头到尾做一遍,核对答案、筛选难度。
反复对比、取舍之后,再把最优的题目,重新工整誊写整合到一张新试卷上。我们当年的期中、期末试卷,就是老师这样一点点拼凑、打磨、整理出来的。
题目敲定,下面就是正式印试卷的流程。
第一步也是最费功夫的一步,就是刻蜡纸,全程都是老师手写完成。
老师先把钢板平整铺在桌面上,把整张蜡纸平铺在钢板上,蜡面朝上,四角用夹子牢牢固定,一点不能滑动。然后握着铁刻笔,像写字一样,一题一题写题目、画表格、画线条、画图形。
钢珠压过的地方,表层石蜡被刮开,露出可以透墨的绵纸;没刻到的地方,蜡层完好封死,油墨根本渗不过去。
刻蜡纸的力道,讲究分寸,差一点都不行。力气轻了,蜡刮不干净,印出来字迹淡淡发虚,看不清;力气重了,直接戳破蜡纸,印出来就是一大团黑糊。画图、划线、排版,都得沉住气慢慢刻,整张卷子刻下来,特别费眼、费手、费时间。
一张数学试卷差不多要刻三四天,要是语文试卷文字多、题型杂,耗费的时间就更久。
老师刻完整张蜡纸,还会反复检查。看看有没有漏刻的题目,有没有刮蜡不彻底的淡字,有没有不小心戳出来的小洞。小洞轻微的,老师会用蜡条轻轻补上,不然印刷出来就是一个个黑斑,整张卷子就废了。
蜡纸刻好,接下来就是装纸、调油墨、上机器。
老师在油墨区挤上适量黑色誊印油墨,拿着滚筒来回反复滚动,让油墨均匀裹满滚筒表面。油墨绝对不能多,多了印刷就会洇纸、糊字;少了又字迹残缺、不清楚。
调好油墨,把刻好的蜡纸平整绷在丝网框上,刻字的一面朝下,紧紧贴住丝网,夹子全部固定牢靠,不许起皱、不许移位。最后在蜡纸正下方的托板上,对齐摆好第一张空白白纸。
最后一步,就是手推滚筒印试卷,也是我帮老师干活的主要环节。
双手握住橡胶滚筒,从油墨区匀速推过来,平稳、匀速地从蜡纸顶端一直推到末尾。滚筒滚动的压力,带着油墨穿过丝网,顺着蜡纸上刮掉蜡的文字缝隙,稳稳印在下方的白纸上。
没有刻字的地方,石蜡挡住油墨,纸面干干净净;刻过字的地方,油墨落纸成型,一题题题目清清楚楚。
推滚筒最忌讳忽快忽慢。推快了,油墨不足,字迹浅淡;推慢了,油墨堆积,字迹发黑发糊。
我每次帮老师印卷子,一站就是一节课。一张蜡纸大概能印几十张到一百张,印多了蜡纸会开裂、脱蜡,字迹慢慢模糊作废。一张张印、一张张抽纸、一张张摆放,工作重复又枯燥,但小时候的我,每次都做得很认真,心里特别有成就感。
忙活完之后,我的手上、指缝里、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油墨,特别难清理。
全部试卷印完,工作才算收尾。
用过的蜡纸基本直接报废,不能长期重复使用。机器和滚筒上残留的油墨,必须马上用煤油或者洗衣粉仔细擦洗干净,一旦油墨干透结块,机器就没法再用了。
那个年代油印,还有很多专属的小麻烦。
天气热的时候,蜡纸表层的石蜡容易融化,刻好的字迹容易花、容易糊;天气冷的时候,蜡质变硬变脆,刻字费劲,还容易开裂报废。
只要蜡纸不小心划开一道细口子,印刷出来就是一条长长的黑杠,整张卷子直接作废。
刚印出来的试卷,油墨都是湿的,绝对不能叠摞在一起,稍微一挨,墨迹蹭得整张卷子黑乎乎,全部废掉。
小时候看着一张张带着淡淡油墨味的试卷,从自己手里一张张印出来,心里特别新奇。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们小时候做的每一张试卷,根本不是一块块印章拼出来的,全是老师一笔一笔刻、一遍一遍推、一页一页印出来的。
一张薄薄的试卷,看着平平无奇,背后全是老师日复一日的耐心与辛苦。这也是我们那代农村小学生,最朴素、最珍贵、独一无二的童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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