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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高考与姐姐远去的背影
骋怀冥想·第七日
七十年代的西北厂区,风总是带着粗粝的凉意,日子过得清浅又拮据。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枚温热的鸡蛋,便是寻常人家最金贵的营养,是父母悄悄藏给孩子的疼爱。孟昭慧一生勤俭细腻,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家里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总想着多给孩子们添一点吃食、补一点底气。
那一年春天,邻里热闹,隔壁苏会计约着孟昭慧一起抓小鸡雏。两人一共买回十只毛茸茸的嫩雏,说好平分,一人五只,各自精心饲养。那时人人日子都紧巴,大家都盼着小鸡长大、母鸡下蛋,能给家里的餐桌添一点暖意。
第一年两人分开喂养,苏会计平日里工作忙碌,照料不上,他家的小鸡经不起折腾,没多久便一只接一只尽数夭折。孟昭慧心细、耐心足,日日添粮换水、仔细照看,五只小鸡安然熬过了稚嫩难养的时节,慢慢褪去黄毛,长出丰润整齐的羽毛,最终养成了一只公鸡、四只健硕的母鸡。
没过多久,鸡窝便有了温热的鸡蛋,日日积攒着一家人的细碎盼头。
第二年开春,苏会计心有不甘,又提议再进一批小鸡,这次索性托付孟昭慧一并帮忙照料。为了分清两家的鸡,两人想出了一个朴素又巧妙的法子:苏会计家的鸡翅膀染上红色,孟昭慧家的鸡翅膀染着蓝色,远远望去,一眼便能分清归属。
这一批小鸡,苏会计挑选的大多是好动的公鸡,而孟昭慧分到的五只雏鸡里,又有四只温顺的母鸡。加上原先养大的四只老母鸡,家里一下子有了八只会下蛋的母鸡,成了家里最安稳的“小粮仓”。
孟昭慧自此更上心,每日清晨黄昏,蹲在灶房细细剁菜拌粮,精心喂养。她的心思很简单,不求别的,只盼着母鸡多下蛋,让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儿女,能吃上一口安稳的鸡蛋,在清苦的年月里,多补一点身子。
小小的周亚兰,是最亲近这群鸡的人。她常常跟着母亲去喂鸡,撒粮、添水,时日长了,鸡群已经认得她了,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叽叽喳喳围拢过来,围在她脚边打转,亲昵又温顺。冷清的年月,这群鸡、这片鸡窝,成了亚兰童年最温柔的玩伴。
后来厂里出台新规,家属区内不许私自养鸡,家家户户的鸡圈都要拆除。看着一群日日产蛋的母鸡,孟昭慧万般不舍,便托人帮忙,在福利区附近的农村租了一间小屋,把所有母鸡悉数迁过去安置。
从那以后,孟昭慧日日往返奔波,风雨无阻去喂鸡,年幼的亚兰常常黏着母亲一同前往。
小屋旁边有一方水池,娘俩常常蹲在水边,细细打捞水里的小虫、小青蛙,带回去给鸡加餐。吃得丰盛的鸡群愈发健壮,下蛋格外勤快,每日总能捡七八个温热新鲜的鸡蛋。
儿时的亚兰有个执拗的小嗜好,最爱刚从鸡窝摸出的热鸡蛋,带着母鸡残留的温度,暖乎乎握在手心,磕个小洞,趁热吃下。那时只觉得香甜可口,满心欢喜,从没想过日后会落下脾胃虚弱的病根,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恍然知晓,年少这份随性的口腹之欲,早已悄悄埋下了身体的隐患。
岁月缓缓更迭,流年无声向前。亚兰渐渐长大,背上崭新的书包,踏入了学堂,正式开启了读书生涯。
初入学堂的亚兰,孩童心性,贪玩散漫,上课走神、作业敷衍,功课一直马马虎虎。
父母看在眼里,免不了叮嘱劝诫,盼她好好读书。
只是日日守在灯下,陪着她、盯着她收心用功的,还有性子利落、事事较真的姐姐周亚如。
亚如从不是温柔宠溺的性子,她严厉、负责、事事较真,眼里容不得半点偷懒懈怠。自从亚兰上学,日日灯下陪伴、夜夜督促学业的人,从来都是姐姐。她辅导难题,一笔一划纠正字迹,时时刻刻盯着妹妹收心静坐、踏实读书。
每逢考试失利、成绩退步,姐姐也是家里批评最直白、管教最严格的人。年幼的亚兰心底悄悄攒着几分怯意,打心底里敬畏这位厉害较真的姐姐。
那时的她尚且懵懂,只觉得姐姐严苛管束、处处约束,心生畏惧,却全然不懂,姐姐所有的严厉较真、步步督促,都是长姐最深沉、最质朴的牵挂。是怕妹妹年少贪玩误了前程,是盼妹妹好好读书、未来能走出苦日子。
光阴流转,几年匆匆而过,姐姐亚如也从高中毕业。
一次偶然间,她听闻好友的母亲在家缝制裤子,送到户县集市代销售卖,能靠手艺贴补家用。心思活络、体恤家境的亚如瞬间动了心思。家里日子清贫,父母常年操劳,养活一大家人太过辛苦,她想为家里分担一份压力。
于是她立刻回家和母亲孟昭慧商议,直言母亲针线手艺精湛、做工细致,完全可以在家做裤子代销挣钱,补贴家用。
孟昭慧被女儿的心意打动,当即应允。她到针织厂批回平整的布料,寻来精致的裤样,细心比对、套裁下料。那段时日,家里的缝纫机日夜哒哒作响,成了深夜里最踏实的声响。
一家人默契分工、灯下劳作,各尽其力。整条裤子的裁剪、缝制,全由手艺娴熟的孟昭慧一手完成;裤子的熨烫定型,细致的扣眼缝制,这些比较难的辅助工作,由姐姐亚如完成;年纪最小的亚兰,便乖乖守在一旁,认真钉扣子、锁裤边。清冷的深夜,一盏灯光、一台缝纫机、一家三个女人默契忙碌,清贫的家里,满满都是相守的暖意。
做好的裤子,由亚如跟着同学一同送往户县代销。彼时的代销规矩格外淳朴,先将一批货品留在摊位售卖,不结现款,等到下次送货补货时,再结清上一批货物的货款。
孟昭慧做工向来极致用心,她缝制的裤子版型周正大方、针脚细密平整、走线工整牢固,用料扎实、耐穿耐看。凭借过硬的质量和好看的样式,她家的裤子口碑越来越好,集市上格外抢手。
久而久之,代销摊位只愿意收孟昭慧家的裤子,不再接收亚如同学家的货品。生意上的竞争,让昔日交好的两个女孩生出了几分隔阂与芥蒂,闹了小小的别扭。但即便如此,靠着一家人日夜辛劳缝制的裤子,家里实实在在多了不少收入,悄悄改善了拮据的家境。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家中大点的孩子们陆续全部毕业,前路却一片迷茫。
大哥周亚松自幼腿脚不便,没能响应号召下乡插队,留在城里靠摆摊卖菜、打零散短工度日,日子漂泊又辛苦。二哥周亚竹正值适龄,远赴乡下插队,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乡间受尽劳作之苦。姐姐亚如留守城中,也没有正式工作。
一时间,家中几个孩子皆无稳定着落,前路茫茫。看着孩子们各自困顿,孟昭慧日日愁眉不展,夜夜忧心难眠,满心都是为人母亲的焦虑与牵挂。
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周德山得到提前病退的机会,按照当时的政策,职工退休,可以有一个子女顶替接班,这是全家人盼了许久、唯一看得见的出路。
一开始,父母商量好,这个名额留给一直留在身边的姐姐亚如。可亚竹从乡下回来,哭得伤心。亚如看着二哥,心里万般不忍,轻声说:那这个机会,就让给你吧。
谁也料不到,二哥顺利接上这个班,才一个多月,政策就有了变化。当初和亚竹一同下乡的伙伴,全都陆续回城,各自找到了安身的去处。可这个消息来得太晚,姐姐退让的那一刻,命运的岔路已经选好了。
这时刚好赶上1978年高考,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二届。放弃安稳工作名额的亚如没有半分怨怼,转头埋头苦读,毅然报名参加高考,想靠自己闯出一条路。一番苦读之后,她顺利考上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湖北二汽上班,就此背井离乡,远赴异地。
姐姐离开家的那一年,恰好是亚兰小学毕业的时节。
长久以来,她的生活早已习惯了姐姐的管束与陪伴,习惯了灯下有人督促学业、有人纠错答疑。姐姐骤然远走他乡、奔赴远方,家里瞬间空寂了大半。
起初的亚兰满心欢喜,只觉得终于没人管束、没人唠叨、没人严厉批评,一下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心里满是解脱的轻松快活。
可这份肆意的欢愉太过短暂。时日渐久,她才慢慢体会到缺失的滋味。再也没有人深夜陪她读书,再也没有人耐心为她讲解难题,再也没有人严格督促她收心用功。
没人管束的亚兰,渐渐松懈散漫,读书不再刻苦,心性愈发慵懒。无人提点督促的日子里,她的学业一路下滑,成绩退步明显。
长大以后亚兰才慢慢懂得,当年姐姐那些严厉的管束、不停的督促,从来都不是苛责,是长姐沉甸甸的托举与成全。只是这份懂得来得太晚,那个一心为她操心的姐姐,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再也不能坐在灯下陪着她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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