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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全省前十之后,她花了很多年走出高中
一位2018年从衡水中学毕业的学生回忆,老师曾把她的试卷卷成筒,狠狠地打她的头,一边打一边问她,脑子里是不是都是屎。每逢放假,她在酒店里嚎啕大哭,求父母让自己回家上学。
后来,她考进了河北省前十。成绩出来时,她并没有多兴奋,心里只有一句话,终于结束了。
多年之后,她发现,自己当年最想结束的东西,并没有跟着高考一起结束。她仍然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自己是怎样一点点忘记身体,忘记一个人本来应该干净、健康地生活。
1.一个人是怎样忘记身体的?
她回忆,高三时吃饭只有五分钟。有人打了饭,端着饭盒往宿舍走,走到宿舍也就吃完了。她的头发容易出油,便每隔两天省掉一顿午饭,跑回宿舍用凉水洗头。她还提到,自己有一个多月坐着轮椅上学,事情起于一根嵌进肉里的脚趾甲。
最让人停下来想一想的是,高考前,她从没担心考试会撞上生理期,因为整个高三,她已经完全不来月经了。脸上、背上长满疹子和痘痘,她也没顾得上处理。直到上大学,她才留意到月经长时间不来,后来去医院就诊。
从这段自述无法判断疾病的成因,但她说得很清楚,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心力留给自己的身体。五分钟吃一顿饭看起来只是一项时间安排,落到一个人身上,却意味着她要在吃饭和洗头之间做选择。当这样的选择反复发生,连饥饿、疼痛和不适也会被排到很后面。时间久了,人甚至想不起这些事值得问一句,怎么了?
一个学生能记住几十种题型,却没有余力留意自己几个月没来月经。她当然有能力观察和判断,只是在那段日子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要求投向同一件事。
2.全省前十,能证明什么?
全省前十是了不起的成绩。它说明她在那场考试中表现出色,也承载了她付出的努力。可人们太容易顺着这份成绩多走一步,把它当成整套教育方式的证明。孩子考上了,父母当初的坚持便显得有远见,老师曾经的羞辱也可能在事后被说成「那时候对你严,是为你好」。
可是,同一个学生,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吃饭,受伤时可以及时就医,答错一道题也无需担心挨打,她会考出怎样的成绩?我们没有办法让她重读一次高中,得到另一张成绩单。既然如此,又凭什么断言,她之所以考进全省前十,是因为经历了那些事?
理解父母为何舍不得让孩子离开这样的学校,并不难。在升学竞争激烈、好大学名额有限的地方,家庭往往把一所升学成绩突出的学校当成难得的机会。孩子在酒店里哭着说想回家,父母想到的可能是,万一现在转学,几年后她会不会后悔?这是真实的担忧。只是当一家人习惯用将来的录取结果衡量眼下的决定,那个已经哭到说不下去的孩子,反而成了最难被听见的人。
升学率是一年一公布的,学生毕业后的生活却很少进入学校的统计。一个人花多少年才敢在做错事以后抬起头来,才敢在不舒服时开口说自己需要休息,这些时间都由她自己度过。人们谈起一所学校培养了多少个高分学生时,很少把这些年也算进去。
3.毕业以后,怎样重新听见自己?
对在高度竞争中长大的人来说,最难放下的,可能是那套曾经帮自己撑过去的判断。做错了题,先骂自己。身体不舒服,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实在撑不住了,还要追问一句,是不是自己太脆弱。学校里的铃声早就停了,可有些人安排自己的一天,依然像有人在门口拿着表等他。
回头面对这段经历,也许可以从承认两件事开始。那个考进全省前十的自己,值得为努力感到骄傲。那个在酒店里嚎啕大哭的自己,也有充分的理由想要离开。她不必为了说清自己受过的伤,交出那份引以为傲的成绩。同样,父母和老师也不能拿着这份成绩,替当年那个孩子说她没事。
她说,高考结束那天,她在衡水湖边补过了十八岁的生日。「补过」两个字很轻,却让人想到那个总得往后挪的午饭、没来得及洗的头,以及那些当时连自己也顾不上留意的疼痛。生日可以补过,十八岁只有一次。
如果多年以后,她在忙碌的日子里饿了,能放下手头的事,坐下来慢慢吃完一顿午饭,那也是一种迟来的自由。她曾用一张成绩单证明自己有多能撑。现在,饿了就去吃饭,这件事只需要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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