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2026年6月全国一卷作文真题
6月7日，一段考生出考场的采访视频在社交平台走红，短短几小时获得超10万浏览与点赞。视频中，考生从容谈及自己以“犹豫”为题展开写作。而随着2026年浙江高考满分作文相继出炉，人们发现，今年在考场上选择“犹豫”这一关键词的学生其实不在少数。其中一篇题为《所谓犹豫》的作文更是拿下满分，迅速成为本届最具代表性的“破圈”之作。 当然，这篇作文也暴露了高中语文作文普遍存在的问题，笔者权作解析及改进，可作适当参考。
所谓犹豫（初评57分，终评60分）
陌上风尘评：这一标题极其简洁。这一点，在近年来高考满分作文中其实是比较少见的。纵观近十余年公开发表的高考优秀作文，标题大体存在几种典型倾向。第一类是价值判断式，这类标题往往在标题阶段就已经完成价值宣示，读者尚未进入正文，作者的立场已经十分明确；第二类是诗意意象式，这类标题追求文学色彩，希望首先营造情感氛围，再进入论述；第三类则是材料化标题，直接借用作文材料中的关键词稍加变化，这种标题虽然安全，但思想深度往往有限。相比之下，这一篇的标题几乎完全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当我们使用“所谓”时，往往是在暗示这个词也许并不像大家一直理解的那样；“所谓”天然带有一种概念反思的意味。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曾说，哲学首先不是回答问题，而是重新创造概念。而今年的试题强调的正是“对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所谓”一词在主观上就给阅卷者切题之感。同时，“所谓”也制造了疑问，给予读者阅读期待。当然，取这个标题也是有风险的，第一，放在普通考场里，它可能显得有一点“普通”；第二，“所谓”也容易形成一种预设性的反转姿态，或者说情绪化的反转；第三，标题和“个人成长”的关系或许没有太凸显出来。不过总体来说，这个标题还是非常清晰简明，在改卷中具有一定优势。
何谓“犹豫”？有人说，犹豫会带来错失良机后的懊恼；但还有人说，犹豫是人性最本真、最质朴的展露。
陌上风尘评：一个极简的设问句，起笔利落，毫无废话。在考场作文分秒必争的语境下，瞬间抓住阅卷人的眼球。文章进而先竖起一个大众化的、传统的靶子。词汇选择上，“错失良机”与“懊恼”搭配，刻画了所谓现代社会对“犹豫”的普遍偏见。“但”字对价值观进行了翻转。作者有意在开头设置一组矛盾，其实也是在今年这个巨大无比的题干之中重新建立一个新的题目，或者说抓手，毕竟“有人说”类的题目在以往的训练中也已经形成了某种套式。但是，这个开头的缺陷也是明显的，因为设问是“何谓‘犹豫’”，后面的两个“有人说”并不是对“犹豫”这个词作出的最直接的解释，不如用“怯懦”“胆怯”等等的词汇，第一个“有人说”没有给“犹豫”下定义，而第二个“有人”如果把“犹豫”与人性最本真之处画等号，这个或许也并不恰当。再者，这个“犹豫”的范畴其实也很大，这样分类讨论仍然有限，比如我们能不能把机器的停顿（Deepseek经常在对指令解析的过程中表示怀疑、停留、修正，而耗费大量的“思考”时间，甚至长达5分钟）也纳入“犹豫”或对“犹豫”的模仿呢？就后文来看，作者只是非常简单地强调AI是没有“犹豫”的，却并没有在实际层面给出论证，如果可以用一两句话稍微展开AI的犹豫与人的犹豫的区别，思辨力度会更强。对此，我们也在金华十校二模解析（《两种“偏爱”——2026年4月金华十校二模作文深度解析》）中做了大量的展开，后文对“犹豫”的解释也完全可以借鉴这一点。
过去的我，也曾站在“犹豫”的单一贬义倾向中，认为它是无谓的瞻前顾后，认为它是一种“错误”的情绪。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认知的深入，我愈发察觉到：犹豫并非一无是处，而是人类在当下最珍贵的本能反应。
陌上风尘评：此段试图对应题干关于“成长”的命题，建立一个“过去”和“现在”的对照关系。后半句的“错误”二字加了引号，表明现代人将情绪道德化、功能化了。而在当下这个被哈特穆特·罗萨称为“加速社会”的时代，在信息洪流逼迫人们立刻站队的今天，“犹豫”成为了一种抵抗。不过，这一段也有一些缺陷，最主要的是前文已经建立起两个“有人说”的对垒了，本段并没有如读者期待的那样，得出除开前文外新的认知或判断，而是对前段提出的观点进行简单的价值判断，这就一方面使两段内容有些重复，另一方面消耗了读者的兴致。读者很容易联想到后文会说些什么，毕竟这在此前各地关于“AI与人类”话题的模拟卷作文中早已层出不穷了。
按下时间的休止符，回溯至千百年前，《拟行路难》中鲍照坦言：“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其所谓“踯躅”从来不是面对困难时的犹豫不定、懦弱胆怯，而是有志之士深陷现实泥潭中的苦痛呼告，纵然嘶哑，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春江花月夜》中张若虚描摹那夜的“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那徘徊不定的朦胧，不正是离人面对离别时难言而又真挚的挽留与思念？
陌上风尘评：由个人转入时代，这是扣了题干“世界”“时代”“历史”的关键词，非常准确。开头第一句引用的《拟行路难》在笔者去年的下水文末尾有所提及（《烈鸟的歌声与怀抱——2025年新高考一卷下水作文及解读》）：
作者此处“有志之士深陷现实泥潭的苦痛呼告，纵然嘶哑，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的表述很明显有对去年高考作文题的借用，作者挖掘出了“犹豫”的社会历史重量，或者说是一种带着血泪的生存境况。进而，视角从政治与社会的沉重，转向了个人情感的幽微。“裴回”的对象本是自然界的无情之月，但作者借用古典诗学中经典的“移情”手法，指出这是将人内心的“犹豫不舍”投射到了客体之上。“犹豫”因而是不忍猝别的缱绻与深情。不过，“犹豫”有很多种类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古典生命状态，都可以称作广义的“犹豫”，但是狭义的“犹豫”“一般特指在做决定时出现的心理动机冲突，即在面临两个或多个互斥的选项时，因利弊难分、顾虑过多而产生的迟疑不决、举棋不定的状态”。“踯躅”和“徘徊”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纳入“犹豫”值得商榷，但就广义的“犹豫”来说，应该是可以的。不过除了举例子，是否可以在学理层面把握“犹豫”存在的贬义性，以及为什么包括你在内的人们曾经会对这个词背后指涉的性格、心理、习惯抱有贬义看法呢？从这一段开始一直到后面的段落，几乎都是在讨论“犹豫”的优点，但没有更多地涉及“转变”的部分。比如有以下这些因素：①在丛林法则中，延迟决策会加重死亡风险；②“犹豫”可能会大量占用大脑的“工作记忆”，导致内耗；③相比于一个糟糕但确定的结果，悬停在半空中的状态往往让人产生焦虑，更加痛苦；④一个人的犹豫，可能成为破坏整个系统运转同步性、降低集体预期收益的行为；⑤在人际交往中，犹豫可能被解读为不敢承担选择后的代价、等待别人替他做主的人性弱点；⑥很多时候，我们批评别人（或过去的自己）犹豫，是因为我们在那个“犹豫不决”的影子中，看到了自己不愿面对的怯懦、匮乏或无力感，因此通过否定“犹豫”确立自我“强大、坚定”的虚幻形象。
翻越山川的经纬，穿越到世界的另一端，在《简·爱》当中，我读到了简·爱在面对罗切斯特先生时的犹豫——那并非自卑抑或缺乏去爱的勇气，而是女主人公在如天堑般的身份差距、自我主体性的存在与否、道德舆论压力下极深极切的自我叩问，是对自己的负责。而这些犹豫背后的真相，只有当学识尚浅的我潜心品读了一些经典与积累了一定的生活经验后，方能窥见十之一二。
陌上风尘评：前半句“翻越山川……”是空间转换，其后，作者用《简·爱》的例子列举了“身份差距”“自我主体性”“道德舆论”这三个并列的词组，给予了阅卷者深刻感，同时借助这个文学案例变相提供了“犹豫”背后肯定性的心理原因，即一种坚定的主体性，或者说自我的边界。同时《简·爱》这部文学作品起到了“转变”枢纽性的作用，如果没有这部作品的引导，我的对“犹豫背后的真相”的认识就会缺乏一个引子。但是“翻越山川的经纬，穿越到世界的另一端”还是有点“播音腔”，容易让读者瞬间从前文的沉浸中跳脱出来，意识到“哦，作者现在要换一个外国素材来凑字数和维度了”。而突然以“文学”作为思想转变的媒介，进入“我”的范畴，也和前文“回溯千百年前”搭建起来的客观的历史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个“格格不入”的原因很明显，那就是这篇作文的题干本身要求“我的经验”和“我的在场”，这与议论文惯常的“无我”的写作方式当然是存在差别的。因此，作者恐怕是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察觉前文除了“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这般简单的立场站位外其实基本没有涉及到“我成长的印记”和“特殊的意义”，所以需要构思一个作为引导我继续进入思考的媒介，正合“语文”之意，故用文学阅读。
在科技与AI的浪潮席卷而来的当下，人类的犹豫便显得弥足珍贵。韩国女作家金爱烂说：“有一样东西是人类拥有而AI无法拥有的，那就是‘犹豫’。”在我们近乎习惯了AI带来的高效率、高理性的当下，是否有过一瞬间，会回忆或感受到犹豫带来的情感逆流？
陌上风尘评：这一段是“揆诸当下”段，讨论的是什么是人之为人的底线？在前现代，人类的珍贵体现在创造力和劳动；但在AI可以瞬间生成画作、写出代码的今天，人类在“效率”和“准确率”上似乎已经被全面碾压。因此作者指出，我们用来证明自己非机器的证据就变成了“我为什么会犹豫”。最后一句话是一个用反问句包装的反思。“情感逆流”是全段惊艳的一个自创词汇，它打破了时间总是向前流淌的线性错觉，提醒我们是拥有复杂感官、会被回忆绊住脚的血肉之躯。但是，将“AI = 绝对理性/高效率”与“人类 = 犹豫/情感”进行简单的二元对立，在当下的思想界已经略显陈旧，譬如前文所述的Deepseek反反复复琢磨该如何回答人类的过程，是否也可以算作“犹豫”呢？其中也涉及到悖论（这一点可以在公众号对金华十校的解析中找到）。而“情感逆流”这个概念，也被当成了一个反问句的结尾，轻轻滑过了。
当你遇到挫折与坎坷，所需要的并不一定是理性的、长篇大论的、一针见血的问题分析。有时候，一段无声的陪伴、一个可依靠的肩膀，甚至是开口安慰前因为担心你的情绪而衍生的所谓“犹豫”，都会比分析来得更有温度，更有力量。那一瞬间的犹豫，是粗粝却直白的，是小心翼翼又无比恳切的，是能带给你“被担心”和“被关心”的情感联结的。我们不应被算法与数据裹挟，而失去了对人心柔软处那份细腻的感知。
陌上风尘评：此段作者展开否定性的建构，极度的创伤之时，“长篇大论”和“一针见血”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声音”，反而成为权力的上位展现，剥夺了受挫者喘息和自我修复的空间（这一点布朗肖“死者的邻人”概念也可以借用）。“开口前的犹豫”在听觉上，表现为一种失语和停顿。为什么这种停顿比流利的安慰更有力量？因为流利的安慰往往是套路化的调用，而停顿，则暴露了安慰者的“词穷”。这种词穷，恰恰是因为他深深地共情了你的痛苦，以至于他不确定哪一种语言才足够轻柔，不会造成二次伤害。这里的犹豫，是同理心在寻找合适的容器时所产生的阻滞感。而这种阻滞，让情感的传递变得具象而真实。后面一句运用了连贯的矛盾修辞，对“犹豫”进行了触觉化的描写。“粗粝”意味着它未经逻辑打磨，带着原生态的笨拙；“小心翼翼”则描摹了其试探的姿态。结尾呼应上一段的AI语境。将“算法裹挟”与“感知柔软”对立起来。但是，“无声的陪伴”“可依靠的肩膀”还是有点泛滥的词汇，同时把“被关心”说出来，削弱了前面“粗粝、小心翼翼”所营造出的含蓄美感。再者就是，本段还是延续了既有的二元对立判断。事实上笔者可以提供一个真实的故事：身患绝症的父亲在医院孤独离世，生前女儿从未露面探望。直到父亲去世后，女儿翻开他的手机，却看到了父亲临终前和豆包大量的情感互动式聊天。可见，AI有时候比真人更能带来情感联结，更何况今天的“AI男/女友”也不在少数。不宜简单在算法数据和细腻感知之间划出对立的界限。还有一个核心问题是，“犹豫”和“理性”矛盾吗？我们是否也可以说，因为理性让你能够同时看到事物复杂的多个切面，比如A面的短期利益、B面的长期风险、C面的道德代价，以及D面的社会影响，所以在面对过于复杂的多元变量时，因为审慎衡量你“犹豫”了？前文也说道，简·爱面对罗切斯特的示爱为什么会犹豫？如果她完全被“感性”和“激情”支配，她也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扑进对方怀抱。恰恰相反，她的犹豫和她极其清醒的理性离不开关系。
何谓犹豫？站在现今的时代坐标下，我想会有底气地说出：“犹豫是自我的内心探索，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逆流，是面对麦克卢汉所言‘热媒介时代’中社会舆论的冷静自持，是金爱烂口中人类独一无二的体验。”
陌上风尘评：首尾呼应，重新界定“犹豫”，“有底气地”四个字表现了成长。但是“自我的内心探索”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逆流”是否存在矛盾？（尽管可以用“辩证统一”的说辞）前者是向内的，后者是向外的。如果要做辩证统一，也可以不用“是……”这样的表述，完全可以说“犹豫”是这两股力量的缓冲地带。另外，麦克卢汉出现得也有一些突兀，“冷静自持”和前文的“情感联结”又是两个看起来有点矛盾的概念。总的来说，全文提出了非常多的概念，但是没有对这个概念建立起清晰完整的界定，包括“犹豫”这个词，还存在多概念的等价，这个问题在高中作文中格外突出（见《多概念等价的“赋魅危机”——评广州零模诸多“立意”（非官方）的深层漏洞》）：犹豫=人性最本真、最质朴的展露=深陷现实泥潭中的苦痛呼告=面对离别时难言而真挚的挽留与思念=极深极切的自我叩问 / 对自己的负责=人类拥有而AI无法拥有的特质 / 情感逆流=无声的陪伴 / 可依靠的肩膀 / 被关心与被担心的情感联结=知识分子式的独立理性思考。而从一系列混沌模糊的概念中生发出的批判、二元对立也落实得有点虚，有点“一下子用这个攻击那个，一下子用那个攻击这个”的感觉，这在考场中应该很常见，对今年明确要求要让概念呈现出“转化”的作文题来说，就更可能如此了。
踱步，我走向犹豫的灰色地带，拾起这地上曾被我抛弃的“错误情感”，拭去浮尘，将它装进行囊——或许带着它，未来的一切遇见之于我而言，都会有更鲜活的注脚。
陌上风尘评：“踱步”是“犹豫”这个心理状态的空间化外显。文章开篇在探讨“何谓犹豫”，结尾用“踱步”来具象化犹豫，首尾呼应。“错误情感”“拭去浮尘”暗示了这种情感的价值一直都在，只是被时代效率至上的尘埃所掩盖。为什么不是“鲜活的篇章”，而是“注脚”？因为生命的主线（篇章）依然是由我们的行动和决断构成的，犹豫不能替代行动。但“犹豫”可以作为生命经验的补充、解释和旁白。
当然，在高考高压且限时的情境下，考生能够迅速调取日常碎片化阅读的记忆，并将其缝合进自己的论述中，这本身就展现出了不错的知识迁移能力与敏捷的思维。瑕不掩瑜，这无疑是一篇兼具思想与人文温度的考场佳作，值得广大学生反复咀嚼与借鉴。我们也期待与这篇佳作的作者取得联系，筹备一期关于“满分背后的故事”的推文。下一期，我们将聚焦另一篇风格迥异的高考满分作文，同样展开详细的解析、延伸与讨论。
文字丨陌上风尘
编辑丨陌上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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