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在近1500名美国青少年样本中,64%使用过AI聊天机器人,接近1/3每天使用,其中16%一天使用多次。在这种陪伴式与工具性的高频使用中,一种对话方式被反复演练。这种对话,有几个显著的特征:
第一,祈使句式。我们跟AI的互动,几乎不用陈述句,也很少使用疑问句,我们用的是命令句。“写一篇800字的读后感。”“把这篇文章翻译成中文。”“重写。”“再短一点。”没有称呼,不会有寒暄,我们不会问AI“你现在方便吗”,也没有“如果不麻烦的话”。在语言学中,这叫不加修饰的直接命令。而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这种句式只会出现在要么极亲密,要么极不对等的关系里。
第二,无成本。对话不满意,就可以重新生成,多花一点点token。不想聊了,直接关掉对话框。整个交互过程,没有“关系损耗”这个变量,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一段会被损耗的关系。
第三,无延迟。AI永远在线,永远即刻响应,几乎不需要被等待,也从不需要被体谅。
命令式,无成本,无延迟。这三条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交互模式:一个人可以在其中完整地表达意图,但完全不必承担表达的社会后果。我想把在这种环境里完成语言社会化的这一代人,称为“祈使句一代”。
这个命名不含道德指控。祈使句本身没有错,它是人机交互最经济甚至是最正确的形式。祈使句一代的困境在于,他们高频演练的那种与AI的说话方式,恰好是人际关系中最不可取的那一种。
人类对话中散布着大量看起来纯属浪费的环节。等待、试探、绕弯、道歉、澄清、重复,这些环节并不传递信息,它们传递的是关系信息,诸如我在意你、我承认我错了、我给你留了面子。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层东西,可被称为“社会性摩擦”。
而我们与AI的交互,系统性地抽走了其中三种,并因此构成了摩擦赤字。
(1)延迟的摩擦
人在听完对方说完之前,就开始预测和准备了。对话表面上是轮流发言,实质是持续的相互监测,你在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读取对方的呼吸、停顿、眼神和小动作。而这项能力,必须在真实的、有时间压力的对话中习得。而与AI的交互并不存在这种压力,AI不会因为你迟疑就抢话,也不会因为你打断而生气。但没了时间压力,就失去了在真实对话情境中对他人话语节奏的敏感。
(2)拒绝的摩擦
2025年4月底,OpenAI回滚了GPT-4o的一次更新,理由是该版本变得“过度奉承和迎合”。即AI正在被结构性地训练成“一个好人”。在人际关系中,“被拒绝”承担着不可替代的功能。它的作用是校准。青少年通过被反驳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通过被拒绝知道边界在哪里。这套反馈系统,构成了社会认知的误差修正机制。但AI这个永远说“你说得对”的对话者,更像一面失灵的镜子。
(3)修复的摩擦
会话中存在一套精密的修复机制,包括说错了如何自我更正,被误解如何请求澄清,冲突如何挽回。会话系统对自我修复存在结构性偏好,即宁可给对方留出纠正的机会,也不直接指出对方的错误。这套机制是人类社会性中很特别的部分。它要求你察觉误解、承认错误、保全对方的体面。而且必须在原有关系里完成,你不可能永远都换个人重新开始。
但与AI的交互,取消的正是这个限制。重新生成是修复的反面。它不要求你理解误解为什么产生,只要求你重述指令。长期面对一个可以随时清空重来的对话界面,练习的是替换能力,而非修复能力。
本文节选自:信睿科技评论
原标题:《AI正在培养“祈使句一代”:习惯被服从,不习惯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