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多数河南人都听过一个谣言,就是国家为了让河南人安心种地,故意不给建好大学。当年名头响当当的国立河南大学,底蕴不输清华北大,怎么说拆就给拆光了?难道省会从开封搬到郑州,大学就必须被肢解吗?说的人每每提及,无不痛心疾首。
THE DILEMMA
超级地狱模式
刷到一个直播,主题是哪些省份的孩子需要换赛道。主播以高考突围难度为标准,从地狱模式到天堂模式,划分了6档,每个模式下面分的都有相关的省份或直辖市,可找遍所有的地方,独不见河南省。有人在直播间里问,为什么没有河南?主播直接说,河南是超级地狱模式,不在这里面,围观的河南老乡都被整破防了。
想想也是,一个高考考了600分的河南学子,省内能选择的最好学校,也就是211的郑大,其次是河南大学,然而同样的分数在高校名额宽裕的省份,选择面宽的多,也能够得着更高一层的高校。
THE RESHUFFLE
1952:从开封拆到武汉
要探究河南学子为什么被卡在“超级地狱模式”,我们可以先把历史指针转到1952年,当时国家全面照搬苏联模式,搞“以苏联为师”的计划经济重工业化。苏联高校教育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要英美式的综合性大学,要专门培养工程师、农艺师、医生的“单科行业学院”,而且必须做到教育直接对口大区工业建设。相对应的,我们国家也开始按大行政区重组教育资源,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全国高校院系大调整。教育资源调整的重点全砸在大区中心,华东看上海南京,华中看武汉,西南看成渝,东北看沈阳长春。
当时河南归中南大行政区管辖,整个中南大区的战略核心和工业枢纽被牢牢定位在湖北武汉。国家要在武汉集中建立重工、水利和综合科研中心,需要全大区抽调资源去喂饱它,而河南在行政上只是普通省份,在中央规划里也缺乏留存大体量综合大学的战略抓手。再加上1954年前后,河南正将省会从开封往郑州迁徙,两头拉扯之下,留在开封、学科门类最齐全的国立河南大学,就成了当时中南大区最好的“高教零件库”。
于是,在“支援大区中心”和“全国一盘棋单科化”的指令下,河南大学遭遇了彻底的成建制拆解,最具优势的水利系整建制调去武汉,成了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后来并入武汉大学)的核心班底;土木系抽调去湖南大学和中南土木建筑学院;植物病虫害等骨干学科被抽调参与组建了华中农学院;留在本地的学院也被一刀切碎,农学院独立建设成为河南农学院,医学院独立建成河南医学院,留下的文理底子缩编为河南师范学院。一艘本可长成参天大树的综合性航母,为了服从当年国家重工业化大区布局,被生生拆成了洒向各地的零件。河南本土最重要的高教母体,就这么在开封彻底解体了。
THE 1998 SPLIT
1998:部委大分流,颗粒无收
到了1998年前后,全国高校迎来了一场决定未来几十年命运的体制大重组。当时,国家决定打破“各个工业部自己办大学”的旧体制,撤销煤炭部、机械部、纺织部等部委,它们手底下的几百所部属高校顷刻面临大分流,要么被教育部直接“收编”当直系亲儿子,要么下放给地方省里自己养。也正是这一轮大分流,直接锁死了日后“211”和“985”工程的高校名额分配。
在这场大分流中,河南省真有苦难言,一点好处没捞着。因为当年各大工业部在布局时,把最好的家底都放在了工业重镇。比如湖北,原卫生部直属的同济医科大学、原国家建材局直属的武汉工业大学都在武汉,改革时地方龙头一整合,直接合并成今天的华中科技大学和武汉理工大学,国家全盘买单并保送进国家队;陕西不仅有原教育部直属的西安交大,还有原航空航天部、兵器部直属的西北工业大学,国防家底极其硬核;江苏更是坐拥原电力工业部、交通部的一大批直属名校。
反观河南,手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主力部委的“当家台柱子”。当时原煤炭工业部管辖的焦作工学院(现在的河南理工大学)、原机械工业部管辖的洛阳工学院(现在的河南科技大学),在各自的全国行业大排名里都排不到前列。在1998年的部属高校大排队中,这两所学校连同郑州纺织工学院等,因为行业位次不占优,没有一所能够被中央部委“提级”留用,而是全部被“属地化”推给了河南省地方财政管理。这意味着在评选985和211的国家级入场券时,其他省份靠着中央部委留下的丰厚遗产直接兑现门票,而河南在中央层面没有一张能打的底牌,最终全省只争取到一个照顾地方性质的211名额郑州大学,985更想都不敢想,直接剃了个光头。
A GAMBLE
赌上仕途的龙子湖自救
但是河南就认命了吗?并没有,河南一些干部甚至干过“赌上仕途”的硬核自救。最典型的就是2000年前后轰动全国的“郑州龙子湖高校园区案”。当时全国大学扩招,河南几十万考生挤破头,可省属高校全挤在老市区巴掌大的地方,连宿舍都住不下。郑州市当年一咬牙,在郑东新区强行划出上万亩土地,硬是把十几所省属高校集体迁过去集中建大学城。但这种行为严重突破了当时国家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占了不少耕地。到了2006年,国家监察部、国土资源部直接挂牌督办、严厉问责,时任河南省副省长在内的多名省市级领导受到行政记过、记大过等严肃处分,被全国通报批评。民间至今还在流传“官员为了河南娃有书读顶着乌纱帽硬上”的事迹,把这事儿当成悲情英雄叙事,甚至演化成“上面故意整顿河南不让搞大学”的谣言。现在我们知道,这个严酷的处理其实不是冲着打压河南教育来的,而是当时高校园区的建设撞上了最严格的耕地保护红线铁律。但话说回来,河南这场冒着违规受罚换来的自救,确实硬生生保住了河南高教的扩容底子,如今龙子湖园区稳稳坐落着河南农业大学、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河南财经政法大学等十几所高校,托举了三十多万在校大学生的求学空间。
THE CLOSED GATE
买名校,撞上“关闸令”
那么,我们另辟蹊径,河南能不能像沿海城市那样,花钱去外省“买名校建分校”呢?
这正是河南近十年来试图走的第三条突围路,可惜又撞上了政策收紧的死胡同。广东的深圳、珠海当年靠着富裕的财政,踩准了国家政策鼓励高校异地办学的窗口期,用“送地、包建校舍、给巨额补贴”的模式,把哈尔滨工业大学、中山大学、暨南大学成建制引去办校区,硬生生砸出了哈工大深圳校区这样录取分超越本部的奇迹,每年直接给本省考生带来成千上万个优质本科名额。
河南这些年经济比以前总体是好不少了,也想如法炮制。郑州拿出最好的郑东新区和中原科技城地块,开出极为优厚的财政补贴,四处联络国内985顶尖高校,甚至民间一度盛传要引进某些名校设立郑州校区。可偏偏就在河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政策风向彻底变了。由于部分省份盲目圈地跨省建校引发教育资源无序扩张,教育部在2021年7月印发指导意见,一刀切明确规定:“不鼓励、原则上不审批设立跨省异地校区”。
这一道“关闸令”,等于彻底把外省名校来河南办全日制本科分校的大门焊死了。考虑到砸下的真金白银不能浪费,河南只能退而求其次,于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来了,挂牌的是“哈尔滨工业大学郑州研究院”;同济大学、上海交大、北京理工也来了,建的同样是产业研究院或研究生院。这些机构对河南的产业研发和高端人才培养确实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对坐在高考考场里的百万高中生来说,研究院不招本科生,根本换不来一张可以在高考志愿表上填报的“985本科录取指标”。河南再一次掏出了钱包,却被政策闸门卡在了本科招生的门外……
THE 400 SEATS
清北的400个名额
那么,再不济外省顶尖名校拉一把河南老乡吧,多给点名额也成?这几年每到高考季,清华北大等名校在河南的招生经常成为舆论焦点,平心而论,清华北大等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其实已经对河南进行了重点照顾。官方公布的招生数据摆在那里,清北两校每年在河南录取的总人数(包含统招、强基计划、国家贫困专项等)常年突破400人,在全国除京沪主场之外,录取人数几乎年年排在各省之中第一第二名。清北全国就招那么几千人,能从全国盘子里匀出400多个名额给河南,校方确实已经拿出了很大的诚意。但不少人还是会觉得顶尖大学也在故意卡河南,毕竟相对于河南的大体量考生来说,他们那点招生人数和在其本地相比起来真的不够看。
可谁让河南身后站着的是常年突破百万的庞大考生群体,这400多个人放进一百多万的考生分母里,录取率立刻被稀释到万分之四上下,依然是全国绝对的低位。也无怪乎河南的考生和家长依然觉得渴得要命?确实不能怪名校不作为,任何一所顶尖大学的办学承载力都是有极限的,靠名校每年多给点指标,根本不可能填平百万人群的升学沟壑。
THE QUOTA LOCK
终极锁链:分省定额
我觉得,真正卡死升学通道的终极锁链,是全国普通部属重点高校一直沿用的“分省定额”机制。部属高校的招生指标,从来不是按照各省考生人数平均分配的,它深度依赖了属地财政支持和几十年前的计划配额惯性。北京、上海的名校,当地财政每年砸几十亿搞共建,名额自然重度向本地倾斜。外省的名校名额是一个死板的“存量盘子”,要是教育部要求某所部属高校给河南多放500个名额,就必须从原有的省份盘子里硬抠出500个。2016年教育部推行跨省生源调配,要求江苏、湖北调出几万个名额支援中西部,结果立刻引发了当地家长的剧烈反弹,存量利益谁都不肯割肉。
THREE DETOURS
绕道突围的三条路
既然外援路线被政策彻底锁死,名校配额的存量蛋糕又没人愿意吐出来,河南是不是就只能永远在这张“超级地狱模式”的考卷上死磕到底?
如果仔细观察这两年河南在台面下的动作,会发现它正在换一种打法,悄悄开启一场“绕道突围”:
第一条路是“造船出海不如就地锻造新舰队”。外省名校不让来建分校,河南干脆集中全省最好的工业与财政资本,就地锻造硬核新大学。这几年河南动作极大:以中原工学院为基础筹建“河南电子科技大学”,把郑州航院全力改建为“郑州航空航天大学”,吸引行业龙头企业和高端科研院所参与共建,两校都瞄准“新型研究型”定位升级,瞄准河南急缺的半导体、航空制造、新能源产业,定向培养本地紧缺的工科人才。
第二条路是“用产业高地反向绑架优质资源”。过去名校不愿意来,是因为河南只有考生、没有能接得住国家级重大课题的高精尖产业。这两年郑州死磕以比亚迪为代表的新能源汽车、富士康新事业总部、超聚变服务器等先进制造业,当中原科技城的高端研发需求爆发时,清华、哈工大、同济这些高校的研究院,就从单纯的“友情客串”,变成了必须依靠河南产业场景来落地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深度绑定。只要科研基地、工程硕博在这里生根,就可以为未来部省共建撬动本科指标留下关键的制度活口。
第三条路则是政策层面的持续攻坚。全国两会上代表委员们这几年不再泛泛而谈“呼吁教育公平”,而是精准争取设立“国家高等教育综合改革试验区”,呼吁中央财政单独设立“中西部协作招生专项”,绕开省际互掐的存量矛盾,由国家统一增量出资,向河南等生源大省做专项指标定向增发。
EPILOGUE / NEXT
孔雀东南飞之谜
但话说到这里,一个更严肃的问题浮出水面:
假如未来几年,河南真的靠自己掏空家底砸出了几所顶尖理工大学,甚至国家专项指标真的倾斜下来了,这几十万拼死杀出重围的河南做题家们,毕业后真的能在中原大地上找到配得上他们学历的高薪岗位吗?还是说,河南千辛万苦投入几千亿培养出来的拔尖人才,最终依然要成群结队地买一张高铁票,继续流向江浙沪和珠三角?
河南高考这道无解的题,到底是一个单纯的“教育名额问题”,还是整个中原经济与产业生态在被吸血后不得不承受的终极代价?下一篇,我们来聊聊河南年轻人考完试后,那个更残酷的“孔雀东南飞”之谜。
我是拾光智凡,市级国资打工人,常年与项目、材料、报表周旋,用文字和你聊聊国资圈那些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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