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的月亮挂在中天,皎洁,圆润,朗照山河。
7岁的我,在星星满天的夜空抬头仰望苍穹。月亮像一面银盘,把白色的月光倾洒在沉寂的乡村大地、旷野和山谷。若隐若现的一片朦胧中,起伏的山峦勾勒出黛色的天际。
院中央的供桌上,摆着祖母置办的香烛,盘中装满月饼、苹果、秋梨、核桃,以及因父亲的特许,由哥哥姐姐拽着我、我爬到院边凌空的石榴树上刚刚摘下来的红彤彤的石榴,还有摆放于桌心的一杯冒着热气的糖茶。在祖母隆重布置的祭月现场,我们收敛起无所顾忌的狂欢,装出安宁的样子,静静地赏月,渴盼着香烛燃尽后分吃桌上的美食。
那些年,在我应用农历的老家,中秋节还不叫“中秋节”,而唤作“八月十五”。农人直呼时间,听起来直白、简明、朴素,虽然有点土,但道出了岁月里的节气、流年中的节日和年轮中的特殊。这一年一回的月圆吉日,有良缘永固的美好寄寓,人们在这一天团圆、拜亲、提亲、踩门、订婚,办各种喜事。这种民间看重的和合良辰,之所以就叫“八月十五”,其实在传统文化里是一种让日子更加响亮、对节日倍加珍重、待光阴愈加深刻的精神加持。
那月饼,五仁蕴馥,何尝不是一轮牵念的圆月?
那圆月,日合望极,何尝不是一种推移的游戏?
我手中拿着一个用线绳抽拉的玩具,那是用一大一小核桃坚果制作的。先用小刀将果壳旋出一个针眼,再用铁丝抠出里面的果仁,直至两枚核桃都已经完全内空,再给核桃纵向各穿两个眼,给大核桃正中部位横向穿一个眼,用一根拴着细绳的细竹棍,依次穿入大小核桃的四个眼,将细绳从横眼里拽出,通过连续抽拉,悬在顶端的小核桃,便反向飞速旋转。这是我们在物资匮乏的童年珍贵的玩具。
离乡那年我15岁,头一回度过了异乡的中秋。47名来自全省各地的同学,被一纸录取通知书召集在了那个叫汉王镇的村落里。宿舍门外不远的学校院墙上挂着毗邻的果园横生进来的橘树,树木枝繁叶茂,黄澄澄的橘子在月色下,明明晃晃。江风吹过脸庞,我们站在院子里,透过树影望月亮,开始人生中第一次思乡。
那一刻,月亮像给我们施了噤声的魔法。大家停止了玩闹嬉戏,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望着夜空,看着白龙江上空的月亮,浑圆中带有边角的缺憾。那轮皓月放出的清辉,让大家突然感到月光原来有一种冷清,可以使人体味到离家的孤单,悄生万般思念。
在异乡的明月下,我们正式成为游子。
月色如霜。回到宿舍,大家脸上的愁眉久久未能舒展。一位同学拿出一包月饼,一共八块,刚好一人一块,大家咬着香甜的月饼,却感到一种苦涩的滋味。平凉的小虎和嘉峪关的阿峰,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心底也翻搅起五味杂陈,祖母、父亲、母亲一定都很想我。他们在家里望着月亮,我在学校望着月亮,同一个月亮,家在一头,我在另一头。
永恒运行在天空的月亮,从那一年起,照着我、陪着我,也送着我、等着我,出乡关到省城,出陇上越秦关,求学谋生,走南闯北,经历了一次次的离别,在生活的困顿中逐渐麻木,习惯了认输和俯身。我有许多年没看过月亮,没在中秋节赏月。后来祖母离世,将我们遗留在人间,我们忘了祖母计算时日的方法,也一并遗忘了月亮。不再在天空找某颗星星的岁月里,我们也很少想起久别的亲人。
此去经年,我们承认了时间是一块掉色的布,终究会洗尽表面的浮华和光鲜。在路上,在他乡,我看过海上生明月,也见过胶东月似钩,我还在河西走廊的月色下聆听过呼啸的风声,在四川盆地的杜甫草堂外寻找过那轮庭隅野月,遥想杜甫在中秋时“孤月当楼满,寒江动夜扉”的情境,那是怎样的一种“万里共清辉”?我为此迷茫,久未获解。直到我客寓在外,只身孤影,话无对语,食不投味,方才当着窗外的明月,在半寐半醒中依稀看见那时那刻也在举头望月的亲人,那些映在月盘上的脸庞、掉在梦境里的泪花,竟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情,也那么扎心。
人世间比光速还快的,是千里万里的想念。这念如电光,是千里之外邮来的书信,是长途电话传出的电波,是网络电话传递的问候,也许,还是不经意间打出的一个喷嚏。祖母活着的时候,她曾告诉我,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我早先半信半疑,后来在外求学多年,每每放寒暑假将临归期,就会莫名其妙地打喷嚏。我心里不觉疑问,莫非是祖母又在想我?回家后,我当面问过她,她笑着说:“那我哪一天能不想我的孙子呀?”
她像扶持一株弱不禁风的小草一样,从小疼爱着我,但我终未能接替她置办一回家院的赏月仪式,这像一块心病,酿成我的遗憾。2006年正月,一个没有月亮的雪夜,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她没有骗我们,而是依着年前她说过的话悄悄然地走了,那句话像谶语——“过完年,我就走”,竟然精准兑现了。
《诗经·邶风》里流传一句话:“寤言不寐,愿言则嚏。”古人相隔天涯时彼此想念,被想念的一方就会打喷嚏,表明心念相通、心力可及的一种感应。梅尧臣漂泊在外多年,常因思念而打喷嚏时说“侘傺愿嚏朱颜妻”。苏轼在连连打喷嚏不止时,也写下“白发苍颜谁肯记,晓来频嚏为何人”。他一生颠沛流离,问其平生,黄州、惠州、儋州,是谁不嫌不离不弃,天一亮就惦记起他?
又是一年中秋时,当逢升学开学季,学子们将要踏上离乡的征途,走上我们曾经走过的道路,去看他乡的明月,去过远方的中秋。他们会不会望着月亮想家,我们会不会因为他们想家而打喷嚏?这是一个古老验证的玄学,也是一个仍需推演的逻辑。
行来去往,当你不为“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而心有所动,不为“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而感到困惑,懂得了“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意义,也不再追问“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的时候,再望一望中秋的明月,人生的路程,应该已走过半,你对阴晴圆缺、对生活的期许,也就允许了参半。
太阳落山,月亮就会爬上来;月亮隐天,太阳就会再度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