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王丹萍,生于贵州黔西,下乡知青,78 年考入四川大学日语专业,文学学士,曾在扬州大学从事教学和兼职翻译,漂流世界,相夫教女,热爱音乐,喜好演奏,近年来有多篇回忆和纪实作品发表,其中《忆母亲》和《琵琶缘》阅读者均过万,还著有长文《信任,伴随孩子成长》被《成长源动力:哈佛学子与父母的时空对话》一书录用。


追寻那束照亮人生的光
——王丹萍
1978年的一个夏夜,黔北山区一座偏僻小城的县委大院围墙上,刚刚贴上一张高考录取上线者的红榜。它承载着上百位青年改变命运的梦想,也牵动着上百户人家的心。
然而,我没有勇气去看榜。
母亲默默拿起一支手电筒,独自走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借着手电筒发出的一束亮光,去寻找家里孩子们的名字。我守在家里,坐立难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时间像凝固了一般,每分每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回来了。人未进屋,便传来了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中了!中了!都中了!”
那刻,我愣住了,再去呆呆看着母亲手中字条上写着的考试分数:难以置信,我的总分居然超过了两个哥哥和应届毕业的妹妹。后来,还有更难以置信的,我的成绩位列全省文科女生第一:这是当年四川大学派到贵州招生的老师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我人生第一次彻夜未眠。知青岁月的艰辛、自学英语的日夜、煤油灯下的苦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家境并不富裕,却始终洋溢着浓浓的书香气息。父亲年轻时曾就读于贵州大学法律系。每逢吃饭,他总是天南海北、娓娓而谈,给我们讲历史、说地理、谈科学,也讲做人的道理。

喜欢学英语的小女孩
然而,我刚上小学二年级,一场“大革命”便打乱了一切。学校闹革命,老师被批斗,学生不上学。直到中学,我才重新走进课堂。
也许是命运使然,我从小就喜欢英语。可是,当年学校英语教学的条件极其有限。老师少,教材缺,整个中学阶段学到的单词不过百来个。即便如此,我依然听得津津有味,总觉得那些字母后面,蕴藏一个精彩而广阔的世界。
初三时,学校准备开办英语班,并说要请最好的老师任教。这我高兴得几天睡不好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系统学习英语了。然而,偏偏在那段时间,我背起琵琶,跟着学校宣传队外出巡演。等我满怀期待回到学校,却听到了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因为报名人数太少,英语班取消。
那天,我沉默很久,但心里的那粒种子,并没因此枯萎。我依然相信,总有一天,我能真正学好英语。
高中毕业,我赶上“上山下乡”的末班车,背起行囊,来到离家十几公里外的八块田,成为了一名知识青年。根据当时的国家政策,家里我与三哥必须有一人下乡。三哥因为手受伤,不方便从事体力劳动,我便主动站了出来。后来,三哥常常夸奖我是最有“牺牲精神”的妹妹。
第一次下田劳动,我才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绝不仅仅是一句诗。
盛夏时节薅玉米,人钻进密密麻麻的玉米地里,汗水顺着手臂流个不停,浸入被锋利的玉米叶划出的一道道伤口,火辣辣地疼;雨后出工,黄土地湿滑,我连人带锄头摔进水田,全身湿透,冻得直发抖;为了给自留地追肥,我甚至赤手抓起还带着温热的牛粪,只想着快一点把活干完。
从插秧薅草,到挖沟挑担,我认真学,认真干,从没有缺过一天工。
后来,因长期住在昏暗潮湿的棚屋里,我的后背长满了脓疮,奇痒难忍,衣服常常被血痂粘住。母亲知道后,心疼得掉泪,带着我徒步几十里山路,找到公社书记,为我争取到去公社中学代课的机会。

当年住过的小棚屋
从那以后,我住回家里,每天往返学校,都要走几个小时山路。别人觉得漫长而单调,我却觉得,那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我终于可以一边走路,一边读书了。
父亲在黔西一中工作了三十多年,为这所县城中学早早成为省重点中学做出了巨大贡献。多年前,学校新建图书馆,便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当年我知道馆里收藏着许多英文简写版的世界名著,如获至宝,一本接一本借来阅读。没有课堂,没有老师,我便自己摸索:遇到生词就查,发音不准就反复拼读,就这样我读完了《雾都孤儿》《双城记》《哈姆雷特》……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全县像我这样利用这些英文藏书的人,肯定不多。走在那蜿蜒的山路,一头连着贫瘠的山村,一头却连着狄更斯、莎士比亚……
住在八块田,我每天都早早起床,坐在屋外背英语单词;劳动休息时,再把写满单词的小纸条拿出来反复记忆。乡亲们听见我嘴里念念有词,好奇地问:“王孃孃,你念的是苗语吗?”我笑着摇摇头,也不解释。他们不知道,我念的不是苗语,而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一个全新的生活。
有一天,听说邻村有人卖白猪崽。白猪比黑猪长得快,容易养,我便赶紧跑去买了两头。农户把它俩装进背篓,我便背起往家走,手里还捧着一本英文小说,一边赶路,一边轻声朗读。两只小猪在背篓里蹦来蹦去,不一会儿粪尿顺着背篓流下来,沾上了我的衣服,我却浑然不觉,眼睛依然盯着书本。
几十年后,我把这段往事讲给先生听。他沉默良久,轻轻对我说:“这一段,一定要写下来,告诉孩子们。”是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确实有几分“痴气”。可正是这份痴气,让我在黔北大山深处,遇见了一个更加辽阔的世界。
除了英语,还有一样东西,一直陪伴着我,那就是我的土琵琶。
下乡时,我也把它带到了八块田。白天,它静静地躺在床边;夜晚,它陪伴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晚。劳动使我的双手长满了老茧,弹琴时间很少,可我始终舍不得把它放下。
村里的孩子们觉得新奇,总想伸手摸摸这件从未见过的乐器,尤其是我借住人家的女儿小润菊,她总爱叫我“琵琶孃孃”。见孩子们围上来,我赶紧用手护住琴弦,笑着对他们说:“别碰!要是把它惹生气了,以后它可就不肯唱歌了。”孩子们信以为真,从此再也没人敢随意碰它。其实,我想保护的,又何止是一把土琵琶?那也是我心中珍藏的一方天地,是在艰难岁月里始终没有被苦难磨灭的诗情与浪漫。
那些年,有一位林老师对我影响颇大。他是当地闻名的英语高手,学识渊博,总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有一天,我踏着月光去他家。请教完英语,他就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国外出版的歌曲集给我看,其中不但有经典的英文歌曲,还配有精美的插图。对我来说,它根本不是书,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爱不释手,请他借给我看看。林老师笑着说:“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宝贝,只能借你两天。”令我喜出望外,捧着书一路小跑回家。
两天时间,我认真抄下了几首特别喜欢的歌曲,其中包括伴随我一生的《Home, Sweet Home》和《Toselli:Serenade》。还有更让我难忘的是林老师的一番话:“如今的生活,确实贫乏。但你学好英语,就可以了解外部世界,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几十年过去,这番话早已成真。后来,我真的因着英语走进了大学,走上了大学讲台,走出了国门,也走遍了世界。如今,我不时还会想起那宁静的月夜,想起那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师。

我在这块田里背过英文单词
1977年10月,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祖国大地立刻沸腾。对千千万万青年来说,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对我而言,更像是一束久违的光,照亮了我人生的道路。
从那刻起,我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复习迎考。但是,没有补习班,没有模拟试卷,也没有名师辅导,最缺的还有英语教材,这可咋办?幸好一位同学从昆明给我寄来一套英语课本,才解决了燃眉之急。
每天晚上,我们四兄妹围坐在一张小桌前,各自埋头苦读:二哥和妹妹准备考理科,三哥准备考文科,而我准备考外语。那时,小县城常常停电,我们便点起一盏带着玻璃罩的煤油灯,继续学习。昏黄的灯光下,四人静静地翻书、演算、背诵,谁也舍不得浪费一分钟。
父亲很少直接辅导我们,但他找来一堆复习资料,放在桌上,就又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他相信,学习终究还是靠自己。
真正操心的,是母亲。她不懂英语,却用全部的爱,默默守护着四个孩子的梦想。她知道高考压力大,总想方设法改善伙食,哪怕多煮一个鸡蛋,多添一块肉,希望给孩子多一点营养。夜深了,她走过来轻轻说上一句:“歇一歇,别累坏了。”就在此刻,我仿佛还看见在那盏煤油灯下,母亲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的身影。
家里备考的四兄妹中,我的压力最大。两个哥哥都已工作,虽不理想,却总算有了退路;妹妹刚刚高中毕业;而我如果考不上,就意味着要继续当农民,尽管那是我挥洒过汗水、流过眼泪的土地,我并不嫌弃。
考场上,英语,是我最有把握的一门!那些年,读过的一本本名著,背过的一张张单词纸条,林老师借给我的英文歌曲集,都在一点一点地成就我。考试时,一道英语逻辑题难住了很多考生。而我没有慌张,按照平时阅读英文原著时养成的思维方式认真分析,给出了正确答案。后来才知道,那道题让我多得了十几分。
语文,得益于我阅读过的小说和文学作品;数学,虽不计入总分,但我曾作为代课老师教过几何课,边学边教,也打下了一定基础。
多年后回首,我越来越相信,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读的书。那些在别人看来毫不起眼的坚持,终会悄悄地回报你。
高考结束,等待放榜的日子,似乎比备考时间更加漫长。直到那个晚上,母亲独自看榜回来时“中了,都中了”的叫声,让我们一家人都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
放榜后,小县城一下子轰动了。
一家所有孩子陆续考上大学的,并不罕见;而一家四兄妹同时考上大学的,则极其罕见。这不但是孩子及其全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也是那个荒谬时代的产物:它让年龄相差超过十岁的四兄妹同时坐在了考场。后来,一位来自上海的老师听完我们家的故事,感慨地说:“兄妹四人同时考上大学,即使在大上海,也没听说。”
原本只敢报考昆明大学的我,后来竟然被从未敢奢望过的西南最高学府——四川大学录取。每当想起此事,我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们羡慕那张红榜,却不知道,在那张红榜的背后,有多少个清晨,有多少段山路,有多少次深夜亮着的煤油灯,又有多少汗水与泪水,早已悄悄融进了那个夏天。

那时,旅居欧洲中心比利时
走进四川大学,对我来说,就像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那宽阔的林荫大道、浓厚的学术氛围、琳琅满目的图书馆……一切都让我既新奇,又激动。我终于可以如饥似渴地学习自己钟爱的外语,尽情阅读中外文学作品,尽情汲取知识的养分。
后来,我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从事外语教学与翻译工作,不但与许多外国专家学者交流,还参与出国人员的口语培训课程。再后来,我走出国门,旅居欧洲、南美、北美,真正融入了大千世界。站在异国他乡,我还会想起黔北那条蜿蜒的山路,命运从那里开始,带我经历许多风雨,走过许多地方。
十年前,我回到八块田,去了小润菊家。几十年来,她没有离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乡半步。婚后,她不断给三个渐渐长大的孩子讲述“琵琶孃孃”的故事——那是她心目中一个又鲜又活的励志榜样,结果她造就自己,成为了两位大学生和一位中专生的母亲:这在八块田地界独一无二。
恢复高考,一举改变了我们全家的命运:四兄妹中有三位进入国家重点大学,毕业后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奋工作,为社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尤其是三哥,他在兰州大学苦读四年《资本论》,后来成为新华社的“记者王”,再后来创建中国第一家民间智库,为国家的区域经济发展和城市化建设做出了杰出贡献。
在此,我要深深感谢我的父母,感谢当年围桌温课的哥哥和妹妹。我还要特别感谢三哥在复习期间的持续帮助,在开考前一天,他还在不断提醒我应记住的重点;每科考试前后,他都会关心我,鼓励我。
如今四十八年过去,县委大院墙上的红榜早已不在,母亲手中那支手电筒的亮光,也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在我的记忆深处,那束光,从未熄灭,它照亮了一个山区女孩走出大山的道路,也照亮了我们一家人的未来。
今天,当我提笔写下这段往事,就是要把一个普通家庭的真实经历,献给我们这一代人,献给我们的下一代。人生最珍贵的,不是站在山顶时赢得多少掌声,而是在无人喝彩的岁月里,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没有熄灭心中的灯。
愿我们都成为终身学习者。

【北美高校联盟】编者寄语|高考之后,人生才真正开始 ——总编:张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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