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墟上积攒底气:——讲给初三同学的一堂欧洲中世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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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墟上积攒底气:——讲给初三同学的一堂欧洲中世纪史
同学们,大家好。
     今天我们不从国王世系讲起,也不急着给“中世纪”贴一个“黑暗”的标签。我想先请大家设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你生活的世界里,没有警察,没有法院,没有能保护你的政府,甚至国王和伯爵的军队也打不过外来强盗,你怎么办?
    这不是假设。中世纪早期的欧洲,很多人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处境。
     我们中国人理解政治,容易从“强政治”出发。顶层要有秦始皇那样的乾纲独断,中间要有整齐划一的郡县制,底层要有编户齐民、保甲连坐。这在我们看来,几乎是政治理所当然的样子。但中世纪欧洲不是这样。它不是不想,而是当时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资源,都不足以支撑起这样一种强政治。
    所以,理解中世纪,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我们熟悉的“强政治”眼镜。

一、城堡不是浪漫,而是避难所

    中世纪早期,从内到外都显得黯淡。北欧海盗四处横行,烧杀抢掠;国王和伯爵们的军队常常一败涂地。他们不仅没法给老百姓提供基本安全,甚至维系自己的政权都很困难。
    那老百姓怎么办?如果连基本安全都没有保障,他们只能求助领主、主教或者修道院,最好能躲进一座大城堡或修道院。于是,城堡出现了。我们今天把城堡当成西方文明的象征,甚至觉得它浪漫、神秘。但在当时,城堡首先不是舞会场所,而是避难所。它是“中世纪政治是典型弱政治”最明显的外在标志。
     在军事和政治都极度脆弱的情况下,政治就变得非常简单:它是一种人身保护关系。谁能保护我,我就认谁当老大。我种田的绝大部分收成归他;有纠纷,到他的大堂听他裁判;他出门打仗,我就替他牵马。这不是什么高深理论,而是生存策略。
     政治的基本逻辑,是人身依附。封建,就是从这样一种以人身依附为底色的弱政治中慢慢酝酿出来的。后来,查理曼主动推行封建制,基本实现了封建制对西欧的全覆盖。所以,中世纪是一个以我们不熟悉的弱政治为底色的时代。用中国人熟悉的强政治逻辑去理解它,往往会出现重大偏差。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我们常说的“封建”,在中国历史和欧洲中世纪,并不是同一个意思。在中国语境里,它常指一个社会阶段;在欧洲中世纪,它首先是一套封君封臣、人身依附、保护与效忠的关系。同一个词,放在不同历史脉络里,含义并不一样。学历史,第一步就是辨析概念。

二、文化没有亡,文明就还有底气

      军事和政治脆弱,经济生产就没有保障,贸易无法展开,货币和许多城市都消失了。养活文化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这种局面下就更奢侈了。
      中世纪早期,文化人只在修道院里存在。俗人大多是文盲,包括绝大多数国王和贵族。伟大如查理曼,也只在成年之后粗通文墨。在修道院里,教士们也干不了什么文化创作,他们能维持文化的香火就不错了。他们的办法,就是抄书。
     抄书,听起来很笨,很慢,很没有创造性。但它保留了很大一部分古希腊罗马的文化遗产。当然,很多还是消失了。西方重新认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要等到12世纪。可抄书不只是把典籍保存下来,更重要的是:只要西方文化没有断绝,它绝地反击的底气就会一步步积攒起来。
    文化亡了,一个文明才是真的亡了。
     就这样,武力在强盗火并中找出了明智的最强统治者,政治在人身保护中找到了可行的新统治形式,文化在抄书中保持着文明的底气。扛过这五百年,等维京人和其他强盗的侵袭逐渐停歇,从这个极低的起点出发,这才是我们如今熟悉的现代西方真正的起点。
     在这个极低的起点上,灿烂的古希腊罗马几乎已经被抹平。从普遍的混乱中究竟能酝酿出什么来,在当时真的很难看清楚。西方从中世纪走向现代,是一条极度蜿蜒曲折的路。

三、骑士不是天生的,是被文化“围猎”出来的

     说到中世纪,大家最容易想到骑士。在《权力的游戏》里,有个性的骑士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有贵族出身的御林军长官、“弑君者”詹姆·兰尼斯特,有男人见了都心动的百花骑士洛拉斯·提利尔,有忠诚正直的大块头女骑士布蕾妮,有“龙妈”身边不离不弃的流亡骑士乔拉·莫尔蒙,有面目可怖内心纯良的“猎狗”桑铎·克里冈,还有佣兵出身市侩务实的波隆。
     他们之中,有的尽管是女儿身或者外表很其貌不扬,但是值得钦佩的骑士;而有的尽管看起来很像骑士,但不过是身披骑士外皮的懦夫和花瓶。
     骑士之所以是骑士,基本条件是能骑马打仗。但光会骑马打仗,显然远远不够。没有“骑士精神”,就配不上骑士这个名号。
     那么,骑士精神从哪里来?有三个重要的来源:武功歌、宗教文和行吟诗。
    第一种参与围猎武力的文化力量,叫“武功歌”。就是关于骑士南征北战的传奇故事,歌颂骑士的武功。中世纪这种作品非常多,甚至可以说,它是中世纪文学当中最重要的、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其中流传最广、最深入人心的是《罗兰之歌》。它塑造的是“理想的战士”。
     第二种参与围猎武力的文化力量,叫“宗教文”。就是关于骑士基督教使命的劝诫文章,要让骑士们成为基督的战士。中世纪是基督教的时代,战士这种极端重要的社会角色,基督教一定要管,一定要为他们提供宗教使命和宗教责任,让他们的意义完全被基督教垄断。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圣伯纳德的《新骑士颂》。
     用宗教使命重新定义了骑士的本质之后,基督教就可以对骑士提出种种道德要求了。比如骑士在受封仪式上必须承诺:敬畏上帝,坚守信仰,保护弱者,尊重妇女,不随意冒犯他人,视金钱如粪土,避免不公、卑鄙和欺骗,等等。有了这套基督教的规矩,骑士精神里多了很多世人敬重和喜爱的品质,比单纯的“理想的战士”更上一层楼。要成为好骑士,必须从内到外都是基督的战士。
      第三种参与围猎武力的文化力量,叫“行吟诗”。就是关于骑士浪漫爱情的传奇故事,骑士是温暖女人的男人。行吟诗就是当时的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故事,可以把它理解成中世纪的“二人转”。行吟诗人把骑士和贵妇的爱情编得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听得人心潮澎湃,确切地说,听得人心里痒痒。
     行吟诗人讲什么样的骑士和贵妇之间的爱情故事呢?贵妇通常是那些公爵、伯爵的妻子,她们貌美如花,高贵大方,骑士要努力获取她们的芳心。通过什么办法呢?帮她们报仇雪恨,奋勇杀敌。重点是,骑士要对自己的贵妇保持绝对的忠诚。
     “忠诚的爱”外在表现为:骑士要向她献殷勤,要对她百依百顺,要给她找稀罕的礼物,要陪她促膝谈心,还要和她琴瑟和鸣,要懂诗歌和音乐,最好一面弹,一面唱,贵妇翩翩起舞。他们之间不必有床上的关系,或者说没有最好。骑士在出门征战的时候和她的贵妇相思两地,那才是最美的。
     这种充满幻想的浪漫故事,几乎是人类历史上最极致的女性崇拜。忠诚勇敢的骑士,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这里就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他的忠诚和勇敢因为内心有了满满的爱意而变得鲜活,外有侠骨,内有柔情。老百姓甚至觉得,没有死心塌地地爱着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的女人,那哪能叫骑士!
     于是,三个关键词铸造了光辉万丈的中世纪骑士:理想的战士、基督的战士、完美的情人。它们一起把粗鄙野蛮的日耳曼强盗们,一步步引入文化的圈套。
    这,就是“驯服骑士”。不是靠一道命令,也不是靠一次战争,而是靠故事、信仰和爱情,把武力围猎起来,让武力为文明所用。

结语:从极低的起点,看文明怎样积攒底气

    同学们,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回头看看这条逻辑链:
     当中世纪早期政治军事极度脆弱时,政治变成人身保护关系,封建从依附中酝酿出来;当经济贸易凋敝、城市消失时,修道院靠抄书保存文明火种;当骑士只会骑马打仗时,武功歌、宗教文、行吟诗三种文化力量,联手驯服了武力,塑造出骑士精神。
     所以,中世纪不是简单的“黑暗”二字。它当然暗,但暗中有逻辑。现代西方不是从古希腊罗马直接跳过来的,而是从这五百年废墟中,蜿蜒曲折地走出来的。
     学历史,不是把陌生时代硬塞进我们熟悉的抽屉里,而是学会进入古人的处境:他们首先面对的是如何活下来,然后才是如何活得有秩序、有文化、有尊严。
     文明最了不起的地方,往往不在于它强盛时多么辉煌,而在于它在低处、在乱世、在断裂中,仍然能保存火种,驯服暴力,积攒底气。
    这,也许就是我们今天读中世纪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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