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教育行业干了8年，两个孩子的妈妈。
九月十号，星期四，开学的第十天。
晚上八点半，她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数学卷子，十二道题，一道没动；英语默写本翻开在第三单元；语文的摘抄纸压在最底下，格子是空的。人在床上，手机横举在脸前面。
台灯亮着，椅子从下午放学回来就没人坐过。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她说知道了。过十分钟再喊一声，她说马上。到九点，那张卷子还是一道没动。
我当时脑子里转的就一句：才开学十天。
十天。作业量还没上到最满，新课讲的都是每一章最前头那几节，班里连座位都还没排定，第一次正式测验还有三周。
这个时候她就躺下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躺下去那天，跟这十天关系不大。
催了三年，我攒下来的办法总共三样：声音大一点，开口早一点，同一句话多说几遍。好家伙，这三样她现在全免疫了。
开学第二周就不动的孩子，多半不是这两周把她累着了，是这两周的强度一次性把她带回了去年最难的那一段。
她初一下学期后半程，数学讲到平行线要一行一行写理由那一块，是一路空着过来的。这学期开学讲三角形，内角和那个证明还得回去用平行线。
上学期期末那张卷子，证明题她写满了三行，三行后头一个理由都没写，那一道扣了六分。她翻开这学期的卷子，看见的是去年那笔没还的账。
教育心理里有个词叫认知负荷，说人话就是，一个人脑子里能同时摆开的事情是有数的。
一晚上三样作业，不算多；可这三样里但凡有一样是她去年就没弄明白的，那一样一压上来，另外两样她也不动了——到这一步，她一样都不会先挑，整晚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是开学第三周的星期四，第一次正式测验还有两周。第二周躺下去的孩子，第三周还起得来，因为分数还没下来，她还没给自己定性。
等第一次成绩出来你再动手，要处理的就是两件事了：一件是她不肯动，另一件是她已经信了自己不行。
后面这一件比前面那件难办得多——她手里一旦有了一个分数，你说什么都得先绕过那张卷子。
九月十一号星期五，我做了第一件事。
不问作业写完没有，改成把那张数学卷子拿过来，用铅笔在一道题的题号上画了个圈。第三道，给三组数，问哪一组能围成三角形。
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这一道不用回去翻平行线。
我说：今晚就这一道，做完就算完，剩下的明天再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着，是在确认我有没有下套。
我忍住了没往下接那句剩下十一道怎么办。她坐过来，三分钟做完了。做完没起身，往下又做了第四道、第五道，把笔一放，说剩下的明天。
我说行。
三道题不值什么。那晚真正发生的是另一件事：她发现今天的作业有一个能做完的版本。以前我说去写作业，她面对的是一整个晚上；那天我说做第三道，她面对的是一道题。
第二件，是把开始的时间还给她。
以前八点是我定的，八点一到我喊，喊不动再喊。周六下午我问了一句：今天晚上你打算几点坐下。她愣了一下，说九点。
九点这个答案我不满意。搁以前我下一句就是九点太晚了。这回我没接，只说行，那我九点以前不进你房间。
周六晚上她九点十二才坐下。那十二分钟我在客厅把手机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到底没进她房间。后来有一晚她八点五十就坐了，自己走过去的，我在厨房听见椅子响。
差的那十二分钟不要紧。要紧的是坐下去那一下是谁发动的。只要每次都是我喊，几点开始这件事就永远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
周日晚上，我又催了。
默写本摊在那儿，第二天要交的二十个单词，到九点二十一个没背，手机扣在她手边。我说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这一句。她把手机扣得更实了，坐到桌前，翻开书，二十分钟一个词没进去。第二天默写错了七个。
过了两天她自己提了一句，说那晚她本来打算九点半开始的。我那一句话，比她自己定的点早了十分钟。
更麻烦的是那晚以后。前面那两个晚上她每天都能往下多做两三道数学，周日之后一道没做，铅笔盒都没打开。
两天挣回来的那点东西，一句话退了回去。
我为什么又催——我看见的是第二天要交的东西还空着，怕她第二天在班上被点名站起来。我以为我催的是她，催的其实是我自己那点怕。
这件事我催了三年，到那天晚上才肯承认。
周一我换了做法，这是第三件。
作业发下来，先让她自己从头到尾过一遍，凡是一看就不知道从哪儿下笔的，在题号上用铅笔划一道。划了的今晚不做，单摞到一边去。
剩下的做完，收工。
第一晚她划了五道，四道是数学。作业从两个多小时变成四十分钟，九点四十她就下桌了。
你看，她肯写作业，她过不去的是那五道。那五道混在里头，整摞作业就一起动不了；把它们挑出去，剩下的那部分立刻变成她能做的。
划出来单摞的那一小摞，数学占大半，全是要写一行理由的那一类，去年落下的那块正好在这儿。
这一块暑假里我自己试着给她讲过两回，讲的时候她点头，第二天再做还是一个理由都写不出来。我去芒果同学找了个数学一对一老师。
她在自己房间对着电脑，门关着，我一晚上没进去过。第二次课我在门外听见她说了一句：这一步我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这话她在我这儿从来没说过，在我这儿她说的是知道了。那一节课她这么打断了四回。昨天晚上她自己从那一摞里抽了一张出来写。
上一次课付一次费用，没什么负担。
不催不等于撒手。有三条我一条没松。
手机十点出房间，放客厅充电，这条从她上初一定下来就没商量过。有两晚她拿睡前看两页书当由头，我也没松，到点就是到点。
早上起床的点没动。她躺的是晚上，不是早上；早上那个点一松，晚上那点自主立刻就成了空话。这半个月她自己也没提过要晚起。
每天必须坐到桌前。坐多久她定，做几道她划，哪怕只坐十分钟也得坐过去——坐不坐这件事不归她定。
这三件事没把问题都解决掉。她现在还是要磨上十来分钟才肯过去，划出去不做的题还留着一小摞，谁也说不好下周会不会又退回去一次。
我只是不在那十来分钟里说话了。
今天开学第十七天。她的卷子上还有划掉不做的题，昨天晚上划了两道，比第一晚少了三道。划完她把铅笔一放，说这两道明天再看。
我没夸她，也没提这件事。
三件事说到底是同一件：眼前这一摊，我不再整个推到她跟前，我拆开了再一样一样递过去。
孩子躺下去的时候，缺的多半不是一句催，是有人把今天晚上这一摊拆到她能下手的大小。
开学这两周多，你家孩子是哪一天开始不想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