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GitHub仓库攒了74年高考数学真题,我翻了一下午,发现几个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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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tHub 上有个叫 gaokaomath^[1] 的仓库，维护者 deekur 把 1952 年到 2026 年的高考数学真题一张一张收齐了。 PDF 格式，按「年份+卷种+文理」命名，干干净净。 README 写得跟论文似的——高考改革史时间线、名词定义、课程标准演变、文理同卷情况逐年标注，连缺失试题的争议都老老实实标出来了。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翻完。

有意思的不是那些题本身。是题目背后的东西：命题权的流转、文理分科的消长、课程标准八次迭代。七十多年下来，这些卷子叠在一起，叠出来的不是题库——是一部中国教育史的化石层。一层一个时代，一层一堆决策——有些决策现在看来蠢得让人想笑，但当时的人是真的信。

翻完理出六个细节，分享给你。

1977 年： 29 个省份各自命题，史上最"乱"的一年

1977 年恢复高考的消息是在 10 月 21 日公布的。考试在 12 月。中间只有不到两个月。

没时间搞全国统一命题。于是 29 个省级行政区各出各的卷子——北京一套、上海一套、广东一套、安徽一套……这还不算完。湖南株洲单独出了一套。广西百色也出了一套。江苏南通也出了一套。黑龙江和江苏还出现了各行政区自行命题的情况。

所以 1977 年是这个仓库里试卷种类最多的年份： 29 套省级卷，外加数个地级市独立命题卷。有些卷子至今没找全——比如 deekur 在 README 里写道："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地区独立命题"。

从题型上看，那年的卷子也很有意思——不对，说"有意思"太客气了。应该说"触目惊心"。有的省份还在考因式分解和平面几何证明；有的已经开始考导数和概率。同一年的高考，同一个国家，知识边界能差出整整一个时代。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命题权下放到底，考出来的不是"标准答案"，是一个国家教育体系断裂十年之后的样子。说实话，挺惨的。

如果你拿 1977 年随便哪套卷子跟 2025 年的新高考卷放一起比，你不用看内容，光看排版就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手写油印变成铅字，铅字变成电脑排版，电脑排版变成 LaTeX 矢量字体。三张卷子，三段时代。

1958 年： 12 套卷，大跃进那年的高考也"跃"进了

1958 年。全国在搞大跃进，高考这边也在跃进——12 个省份同时独立命题。

目前仓库收集到的有北京、上海、福建、安徽、黑吉辽、湖北、湖南、江苏、四川、云南、河北、广东。但部分省份的真题至今缺失。 deekur 在 README 里列得很清楚：这些缺失的卷子，欢迎任何能提供的人邮件联系。

有一个细节。 1958 年是新中国高考历史上唯一一次这么大规模的分省命题——直到 2004 年新课标改革之后，自主命题的省份数量才再次超过这个数字，但那是在完全不同的条件下，有几十年的命题经验积累。

1958 年那 12 套卷子，基本上就是"给你一个命题权，你自己看着办"。没有题库、没有命题专家组、没有标准化流程。这种条件下的命题质量——说好听叫"百花齐放"，说难听叫"各搞各的"。更直白一点：就是乱搞。同一年的高考，你在北京考的和在安徽考的，难度可能差出一个数量级。这跟公平没有半毛钱关系。

有一个题外话。我翻到一段 1958 年安徽省的真题解析，来源是一个叫周应业的个人整理者——对，不是机构，不是出版社，是一个人。一个爱好者，把 1958 年的安徽卷从某个档案馆或者旧书摊里翻出来，整理发布。跟 deekur 做的一样：用爱发电。

这大概就是这个仓库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它收了 74 年的题，而是在那些大机构不做、出版社不出的角落里，总有人在填坑。

说回正题。

文理分科的消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gaokaomath 的 README 里有一节专门逐年标注文理是否同卷。我把它拎出来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全部同卷"这四个字背后是一整套新高考改革的落地：取消文理分科， 3+1+2 选科模式，数学不再分文理。对这个变化，行业内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一种认为不分文理才能保证基础素养的下限，另一种认为这是用同一把尺子量不同的人。

我的判断是后者更接近真相——但说实话，这个判断可能需要修正。毕竟 2025 年之后的数据样本还太少，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不对，等一下。我收回"为时尚早"这四个字。问题是：教育政策从来不是等数据够了再调整的。它从来都是先拍板、再观察、出了问题再打补丁。这个循环，过去五十年没有变过，新高考也不会例外。

不管站哪边，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一轮改革的方向，至少在可见的未来不会回头了。

8 次课标迭代：卷子是教育理念的化石切片

仓库里还梳理了课程标准的八次迭代：

每一次课标变动，真题的内容边界、题型结构、难度分布都会跟着挪。比如 2003 年新课标引入"数学建模"和"算法初步"之后，卷子里就开始出现程序框图的题。 2017 年强调"数据分析"素养之后，概率统计题的权重明显上升。

真题是教育理念最诚实的翻译器。写在课标文件里的"培养学生创新思维"可以是一句空话——说实话大部分时候它就是空话。但出现在卷子上的开放探究题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减轻学生负担"也可以是空话——实际上喊了二十年，学生的负担减下来了吗？根本没有。但计算量减下来、题目阅读理解难度加上去，这个变化是真的。文件骗不了卷子，卷子骗不了做过的人。

从一次课标迭代到真题落地，通常有 2-3 年的延迟。按这个节奏， 2025 年修订版课标的效果，大概要等到 2028 年前后的高考卷上才能看见。

这个仓库还缺一些东西——而且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翻到 gaokaomath README 的第六节， deekur 花了不少篇幅写缺失内容。

坦白说这一节比前面那些年份清单更让我在意。 1958 年部分省份的卷子，没有。 1977 年某些地级市独立命题的卷子，可能有但不确定。 2005 年海南省到底用的是不是全国 3 卷——至今存疑。

你说一个省的高考卷子，连用的是哪一套都没搞清楚，这本身是不是挺离谱的？但这就是现实。教育档案管理这个事，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还有一些东西是主动不收录的。比如"副题"——备用卷。每年高考命题组会出 A/B 两套卷， A 卷正常用， B 卷在泄题或其他紧急情况下启用。 deekur 明确说仓库不收录副题。 README 里还特别标注了一条： 2003 年的副题未启用——那一年因为发生了几乎全国都知道的试卷失窃事件，很多人以为用了副题，实际上没有。这事儿想起来还挺荒诞的：一个偶然的犯罪，差点改变了那一年几百万考生的命运。

这不是"不完整"，这是历史的正常状态。档案工作从来不是"把东西收齐"，而是如实记录：有什么、缺什么、哪些有争议、哪些永远找不到了。

不止 gaokaomath ： GitHub 上的教育资料开源运动

gaokaomath 不是孤例。

浙大有一个叫 zju-icicles^[2] 的项目——"课程攻略共享计划"，收录选课攻略、电子教材、历年试卷、复习资料。发起人在项目 README 里写了这么一段话：

"我希望能够将这些隐晦的、不确定的、口口相传的资料和经验，变为公开的、易于获取的和大家能够共同完善、积累的共享资料。"

到现在，120 多所高校建立了类似的项目——天大、华理、哈工深、成信大……CC-BY-NC-SA 协议，零门槛协作。不是自上而下的"教育资源平台"，是学生自发的、用 Git 协作的、去中心化的知识共享。

gaokaomath 是这个运动在基础教育领域的延伸。区别在于它更难：大学课程资料有人上课就能整理，而高考真题——尤其是 1950 年代、 1970 年代那些——可能躺在某个地方档案馆的纸箱里，正在发黄、变脆、被遗忘。

deekur 做的，就是在那些纸彻底消失之前，把它们数字化，放到 GitHub 上，让任何人免费下载。

提一嘴 License 的事。这个仓库没有 License 文件。没有说"保留所有权利"，也没有用任何开源协议。可能维护者没在意，也可能觉得不太好界定——毕竟题目本身不属于他，但整理、收录、考证、命名的工作是他做的。这是所有资料归档类开源项目的共同尴尬——说难听点，做得越认真越容易惹上版权麻烦，这本身就挺扯的。

六个发现，一张表

说个彩蛋。这个仓库的 README 标注"最新更新时间： 2026 年 6 月 23 日，只保留最新内容"。 deekur 还在维护着它。高考每年都有新的卷子，这个仓库也每年都在长。

那些 1958 年缺失的试卷，会不会有一天被人从旧书摊上翻出来？

那些 1977 年可能存在的、没人知道的地级市命题卷，现在还躺在哪个角落里？

我不确定。说实话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还没被数字化的卷子，正在某个角落里发黄、变脆，可能再过十年就彻底没了。而这件事没有人在做——没有机构拨款、没有项目立项、没有人觉得重要。

但只要你我知道了这个仓库的存在，找到一份缺失卷子的概率，就比昨天大了一点点。

这一点点，就是全部区别。

参考链接

[1] gaokaomath: https://github.com/deekur/gaokaomath

[2] zju-icicles: https://github.com/QSCTech/zju-icic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