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记忆】1988,那年中考时

韶华随风逝，春秋自轮回。

三十八年光阴一晃而过。每到中考时节，看着警车开道、大巴护送、食宿全包的赶考学子，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万千感慨。对比现在孩子的幸福安稳，我常常想起自己1988年的那场中考：那段徒步四十里、淋雨挨饿、咬牙坚持的少年时光，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青春印记。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生于物资匮乏、交通闭塞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是祖辈的宿命，读书考学，是农村孩子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最好出路。说实话，我并不是会读书的孩子，学习成绩总是垫底。别人小学五年，我读了七年；别人初中三年，我读了五年，硬是比同龄人多熬了四年求学时光。

可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吃的她，没进过学堂门，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心中只有一份质朴的执念：日子再苦再难，也要供我读书，让我走出大山，不再困于农村。

那个年代学校伙食很差，一日两餐，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汤，我常常饿得头昏乏力。纵使家中万般拮据，母亲也总把为数不多的吃食全都留给我。

中考前数月，毕业班全程不放假。母亲想方设法备好鸡蛋、面糊糊（把苞谷细面和小麦粉混合炒熟）、锅盔馍、蒸馍片、苞谷花这类吃食，让父亲每周两次走十里山路送到学校。每到下午，我就用学校大灶上的开水冲鸡蛋、面糊糊，勉强填饱肚子，补些营养。

那时班里有个叫阿健的同学，为了备考，从县城转到我们乡中学复读，刚好和我同班。我们同为复读生，成绩都不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心要考上学。平日里我们一同苦读，一同成长，也一同忍饥挨饿。他家离学校四十里路，父母没法常来送干粮；我家只隔十里，父亲总能定期给我送吃的。当然，我从不会独自享用，每次冲鸡蛋、面糊糊，或是啃干粮时，都会分给他一半。我们相互接济、相互扶持，熬过了无数清贫难挨的日子，也结下了一份纯粹而滚烫的少年情谊。

1988年的那场中考，是我们求学路上仅有的一次机会。那时候参加中考，没有专车接送，没有警车开道，学校也不会统一组织，只让备考的学生提前一天自行赶往县城即可。

中考的前一天，我早早起床，等着父亲给我送考试的干粮和生活费，可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

一旁的阿健劝我：“时候不早了，不能再等了，我们还要赶四十里路呢。”

我满心焦急地回应他：“我身上只有五块钱了，在县城考三天试，怕是要饿肚子的。”

阿健十分热忱，当即开口：“到了县城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挨饿的，你跟我一起回我家吃住，咱们一同赴考。”

我终究没能等来父亲，只好揣着仅有的五块钱，带着忐忑与倔强，奔赴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其实干粮馍和生活费，父母早就备好了。只是当年农村没有日历、没有电话，他们向来只记农历，分不清阳历日期，硬生生记错了中考的日子。等父亲急匆匆带着东西赶到乡中学时，我已经进了县城的考场。父亲回家后，还被母亲狠狠数落了一通，埋怨他不上心，耽误我的前程。

天色阴沉压抑，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我和阿健走在乡间土路上，边走边谈心，互相打气。年少的我们心中满是期许，暗自约定，期盼二人都能顺利考上，不辜负数年苦读，也不辜负家人的期盼。         

走到半路，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大雨顷刻直泻而下。我提议找农户屋檐躲一躲，阿健却坚持冒雨赶路。我们随手摘下路边的泡桐树叶挡在头顶，可转瞬就被浇成落汤鸡，浑身衣衫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累；鞋底裹满黄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咬着牙向前走，还满怀激情地高声呐喊：

“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小时后云层散去，天空彻底放晴，太阳冲破云层洒落下来。阿健难掩心头的激动，转头对我说：

“文同学，你看天晴了，阳光总在风雨后，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咱们这次中考一定能圆满所愿。”

“阿健，你快看天边，有一道彩虹！”我欣喜地拉了拉身旁的他，“真希望我们的未来都不是梦。”

没过多久，阿健的父亲骑着自行车过来接他。他连忙对父亲说道：

“爸，你先回去吧，刚下过雨路面湿滑，自行车带两个人不安全。我跟文同学结伴走回家就好，反正离家也不算太远了。”

我跟着阿健到了他家，他家在县城边上，距离县城的考场约莫三四里路。离他家不远有片菜地，阿健拉着我过去摘了几颗西红柿，两人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阿健的父母为人和善，丝毫没有因为我是乡下孩子就心生偏见，连忙翻出干净的衣裳和鞋子让我换上，又张罗饭菜让我吃饱。这份危难之时送来的暖意，抚平了我心中的焦躁，让我收拾好心情，从容赴考。

为期三天的中考，是我最窘迫难熬的三天。我身上只揣着五块钱生活费，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为了省下开销，我尽量少吃东西。

我们备考的同学都统一住在县中考场旁的小旅馆，阿健家离考场不远，每日都能回家吃住。他清楚我手头拮据，执意邀我去他家吃饭，可我总不好意思天天上门打扰，便再三推辞。可让我心头一暖的是，阿健一直将我的窘迫记在心上。每天下午，或是次日清早，他都会从家里捎来煮鸡蛋、蒸馍、核桃饼这些好吃的东西，填补了我空空的肠胃。

记得第二天上午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十二分的证明题难度其实并不大，我却瞬间脑子发懵，一片空白，直至收卷也没能解答出来。走出考场回到旅馆，一想到这次中考或许就要栽在数学上，我忍不住失声痛哭。阿健陪着我劝慰了许久，才动身回家吃饭。

令我格外动容的是，他吃完午饭，竟特意大老远给我端来了一大碗米饭。上午数学考试失利的低落，压得我无心出门买吃的，中午就蜗居在旅馆的床上。这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来得恰到好处，如同雪中送炭，是我人生中吃过最可口的饭菜，纵是山珍海味，也不及它的一半滋味。

阿健的暖心与善意，托住了我中考时的窘迫，也照亮了我年少困顿的青春。

中考结束后，我在阿健家逗留了两日，随后徒步走完四十里乡间土路、十里山路，才回到家中。

母亲见我回来，赶紧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地说：

“娃，这次要是考不好，一点都不怨你，都怪我们两个老家伙记错了考试的日子，你都没有钱吃饭，咋能安心考试。娃，你也别太熬煎，这都是命数，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我也不会逼迫你上学了，你就跟着舅舅上矿山、下煤窑去吧。”

母亲说着声音哽咽，一边落泪，一边忍不住数落起父亲。

勤耕终有获，苦尽自逢春。

那场风雨兼程、饱尝清贫的赶考路，终究没有辜负我们。我和同窗好友阿健，双双榜上有名，如愿地托起了我们的中考梦。

在那个年代，考上中专就是实打实的跳出龙门，非农户口、稳定工作，是无数农村孩子遥不可及的梦想。我十二年的潜心苦读、父母的默默付出、风雨中备考的坚守，终于换来了命运的华丽转机。

三十八年时光弹指而过，时间早已沧海桑田。如今的孩子赶考衣食无忧、全程护航，无须徒步上百里、淋雨挨饿、攥着几块钱艰难度日。待到考试结束，还有父母备好各式礼物，满心欢喜地为他们庆贺。

回望1988年的那年中考，所有的清贫、风雨和艰辛，都化作了人生最珍贵的磨砺。我永远感念不离不弃支持我的父母，感念患难与共的同窗挚友，感恩咬牙坚持、从未认输的自己。那些岁月里的苦与暖，沉淀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让我怀念而珍惜。

  01：亲情家园：（共49篇原创）

12：拾光剪影：（共6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