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考和高考
◎吴湘洲
人生漫漫，行路数十载，回望来时路，最难忘的青春印记，莫过于年少时奔赴的两场升学大考。我不幸也有幸，亲历了一九七八年七月的中考与一九八O年七月的高考，踏着全国统考的时代节拍，在滚烫的岁月里，完成了两场属于自己的人生淬炼。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无数往事随风消散，可当年盛夏考场的燥热、笔尖的奔赴、心底的忐忑与坚守，依旧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武汉，盛夏从来都是名副其实的“火炉”。没有如今随处可见的空调，就连电风扇都是每个家庭见不到的物件。每到七月，烈日高悬，晴空万里无云，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连聒噪的蝉鸣都带着燥热的气息，整个城市郊区都被滚滚热浪包裹其中。就在这样酷暑难耐的时节，我踏入了一九七八年的中考考场。
考场之内，数十名考生并肩而坐，拥挤的教室鸦雀无声，一片静谧，闷热感十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老旧木桌的木头味，还有少年们紧张又炙热的气息。整场考试下来，没有一丝凉风拂面，额头上的汗珠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顺着眉骨、脸颊缓缓滚落。答题的间隙，我只能不停挥动手中的草稿纸，轻拂的扇动声，成了酷暑考场里唯一的慰藉。即便奋力扇风，燥热依旧难以消解，汗水很快浸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与肩头，黏腻的触感，是我对那场中考最深刻的体感记忆。
那年的升学政策与如今大不相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九七八年的中考与高考，两场至关重要的升学考试，统一安排在同一天同时刻启幕。对于我们这批城郊的学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压力倍增的双重考验。生于温润的江南水乡，本应安稳求学、潜心读书的少年时光，我却被病痛反复牵绊。年少时的小学初中阶段，我曾三次不幸感染上可怕的血吸虫病，这种病症缠绵难愈，严重影响身体状况，也彻底打乱了我的求学节奏。
为了治病，我多次往返医院、长期住院休养，学业曾被迫一次次中断。别人坐在教室日日读书、稳步积累的时光里，我却在与病痛抗争。断断续续的求学，小学初中让我前前后后累计只读完了七年半的书，相较于常年坚持在校学习的同窗，我的知识基础格外薄弱，各科功底都有着不小的短板。正因如此，奔赴中考考场时，我心里满是忐忑与不安，深知自己底子薄弱，能顺利考上高中，于我而言已是奢望。
最终中考成绩出炉，我的总分仅有八十六分，全公社中考状元161分，叫张茂森，升入高中后，我们是同班同学。放在当下的升学标准里，这样的分数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当年全国刚刚恢复高考的那样一个形势下，公社高中的录取分数线仅为七十五分。我靠着日复一日的坚持与临场发挥，侥幸以高出分数线十一分的微弱优势，顺利过线，如愿拿到了公社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得以继续求学之路。
回望当年一同赶考的伙伴，心中满是感慨。彼时，我们生产队一共有我、孙小美、吴想娥、吴彩娥、吴元华、许仲全、许桃香、聂小姣、刘春秀、屈培娥、熊天明、王汉桥、林东香等十四名同窗结伴奔赴中考考场。十四位少年，怀揣着同样的求学梦想，一同顶着烈日赶路，一同坐在考场落笔，满心期待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走出乡村、拓宽前路。可升学的门槛终究严苛，竞争也格外残酷，最终的录取结果出炉后，十四人中，仅有我与孙小美、许仲全三人成功被社办高中录取，其中孙小美同学改读初三，这年的初三是继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后恢复的第一个初三班，我们三人得以在离家十里之外的一个学校继续深造。其余同窗大多遗憾落榜，早早告别校园，回归田间劳作。其中，女同学孙小美经过多年打拼，后于一九八四年夏季高考，被湖北省外贸学校录取为中专生，一举中榜。
看着身边伙伴的不同归宿，我愈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深知自己读书不易、底子薄弱，也知晓这场升学侥幸过关的来之不易，进入高中后，我始终潜心苦读、不敢懈怠。别人花一遍功夫学会的知识，我就花两三遍反复钻研；别人闲暇玩乐的课余时间，我大多用来查漏补缺、夯实基础。两年仅有的高中时光，日复一日伏案苦读，在笔墨书香里沉淀自己，在难题挫折中磨砺自己。
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一九八O年七月，我再度踏上赶考之路，奔赴人生中的高考。依旧是武汉盛夏的酷暑，依旧是闷热局促的考场，只是彼时的心境，多了几分成熟与笃定，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许。我拼尽全力作答，倾尽所学奔赴这场试炼，奈何求学底子的短板、过往学业的断层终究难以弥补，几番苦苦求索、全力拼搏，最终还是名落孙山，遗憾止步高考，没能叩开我的升学之门，实现我的求学之梦。
彼时的失落与怅然，如今回想依旧清晰。寒窗苦读数载，熬过病痛的折磨，熬过求学的艰辛，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夜，最终却没能换来一纸理想的录取通知书，心中难免有不甘、有遗憾。可时至今日，历经岁月沉淀，我早已读懂了这场失利的意义。人生从无白走的路，每一次伏案作答、每一次埋头苦读、每一次咬牙坚持，都从未白费。
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那些攻克难题的坚持，那些直面失利的坦然，一点点沉淀为人生的阅历，打磨着我的心性，磨砺出我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意志。年少时遭遇的病痛坎坷、求学路上的重重阻碍、考试场上的遗憾失利，都未曾将我击垮，反而让我练就了直面风雨的勇气，养成了踏实沉稳、永不言败的品格。
大半生匆匆而过，回望当年两场赶考的旧事，所有的得失荣辱，如今都已看淡、释然。年少的我们，总以为一纸录取通知书就是人生的全部，以为成败便定格在一场考试的结果里。可走过半生风雨才明白，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从来不是一场考试就能定义的输赢。
中考的侥幸上岸，高考的遗憾落榜，那些藏在盛夏酷暑里的拼搏与忐忑，那些埋在青春岁月里的坚持与成长，都是时光赠予我的最好礼物。坎坷磨难是成长的必修课，得失起落是人生的常态。纵使求学之路布满荆棘，纵使生活曾予我风雨磨砺，我始终心怀热忱、向阳而生、向阳而行，在平凡的生活里坚守本心，在岁月的长河里稳步前行。
回望来时路，不负年少拼搏，不负岁月磨砺。两场忐忑不安的考试，虽未让我踏上坦途，但此生走过，历经风雨，看过起落，无怨无悔，深感人间万般值得，所有的过往，皆为序章，皆为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