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一批高三后，并不是想象中的放假，而是紧接着培训和监考中考。因为高一高二要上课，高三老师已经结束了教学任务，所以每年都是派出高三老师监考中考。我们地区还有个特色，那就是高三老师当监考员甲，小学老师当监考员乙。工作这么多年，我要么外地监考高考，要么当考务，这居然是我第一次监考中考。
考前一天下午开培训会，整个考点的老师拿着秩序册和监考流程坐着听主考强调监考重点。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年很多小学老师和高中老师监考完都会有很多感想。”当时我不以为然，监考能有什么感想。
嘿，还真被他说对了。和我以往的监考不一样，之前的监考，高考是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教师招聘、事业单位招聘、公务员考试等都是成年人，能够对自己负责。而初中生，让我是见识到了人类的参差。
一个考场，三十号人，数学考试从头睡到尾的有5人。我一开始怀疑是自己运气差，分到的考场不行。事实上，每堂监考都是随机分配的考场。
物理化学考试，从头睡到尾的有10人。后面的政治历史开卷考试，有人带了六七本资料书，也有人只带了一本。我安检的时候好心提醒：“资料带齐吗？”得来的是那黑衣少年往上翻的白眼。得，是我多嘴了。
坐在考场监考时，我想到我所任教的高中，它在本地口碑很不错，普通班特控上线率大约45%，本科上线率90%。
学生是什么样呢？如果按照中考录取人数，大概就是本地前30%水平的初中生能考进我们学校。换成这一个考场，那就是每个考场大约有10名考生能考进。
我恍然发现，我有时候觉得懒散的学生，原来在初中整个学生群体里，已经是很优秀的那一批。原来他们在别人上课睡觉的时候在认真学习，在别人考试睡觉的时候认真在答题。他们已经努力了很久，才走到我的面前，成为了我的学生。
我的搭档监考员乙，是一位有二十年教龄的中年男老师，教数学。我看见他在监考完后走到一个戴眼镜的高瘦男孩旁边，低声和他交谈。
我好奇问他，“X老师，那是你教过的学生？”
他点头说是，他说这个学生内向乖巧，学习很认真，刚刚看他考试，试卷都写满了。
他曾经当任这名学生的班主任，印象最深的是这名学生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把孩子丢给了爷爷奶奶，两个年迈的老人，没有收入来源，只能靠着国家贫困补助养大这个孩子。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说：“我们上一堂监考的考场，有个学生缺考，那也是我教过的学生，那学生也是父母离婚，性格很皮，爷爷奶奶管不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对面的X老师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监考中考感慨最深的应该就是他们小学老师吧。
监考的过程大多数很无聊，度秒如年，一前一后，一站一立，在考场记录单上写字都是一种乐趣。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看着学生发呆。
刚刚那个安检时身上烟味很浓的男生连题目都不看，居然随便涂几下选择题就睡了。还有个男生听力时候完全不看试卷，完全沉浸在涂完答题卡的任务中，等听力结束，他拿出试卷，翻到其中某一页，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搬运，然后将作文的空白填满，我扫了一眼，每个字母居然都不是连在一起。还有学生带了外套，我以为是怕开空调冷特意带上的，没想到外套全程充当了某位考生的枕头的角色，不得不说，还挺聪明的。
有个女生让我看了挺久的，一头粉红色的长发，皮肤白皙，脸长得也好看，可是，写完准考证后和姓名后，再也没能看到她的脸，因为她全程睡觉。我还想起给她安检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匀称白皙的腿，安检仪毫无压力地没有发出滴滴声。目光落在她桌上趴着的头顶上，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我希望她能多读些书，然后去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多欣赏她的人，拥有更加美好的人生，而不是，来考场走个过场，混个初中毕业证而已。后来，我在一楼某个考场监考，已经开考了几分钟，看见她一头粉色头发，迎着风飘扬，她跑着往楼梯上跑，希望她能一切顺利吧。
还有一个让我难忘的两名考生，一个妈妈搀扶着拄着拐杖的男生，男孩长相清秀，一只脚悬空，两手撑着拄拐，两人并肩往考场走去，我不经意间发现，那男孩的膝盖，已经变形扭曲。还有一个是需要监考员指导才能艰难写完自己名字和准考证的男生，客观题答题卡选几个涂完，已经让他有些力竭，巡考员已经提前和我们打了招呼，要多照顾这孩子，X老师协助他涂完答题卡后，把他的答题卡和试卷整理好放好，轻轻对他说：“你要是累了，可以趴在桌上睡觉，考完我叫你。”他安心地睡去，时不时又抬起头，望向我们，眼眸纯真，如同不谙世事的孩子。
其余时间，我都是在胡思乱想，努力打发漫长的监考时间。
我从回忆自己中考到想象未来孩子中考，一看时间，才过去了五分钟。这堂监考，讲台上戒尺上是《弟子规》，我把它默背了几遍。
下一堂监考，戒尺内容变成了《三字经》，我又默背了几遍。
还有的教室没有戒尺，但教室墙上还幸存了两张背书表，上面列出了初中必背的古诗文，如《出师表》《南乡子》《江城子》《湖心亭看雪》《醉翁亭记》《岳阳楼记》《满江红》等，我试图一篇篇背诵，背着背着就和高中必背古诗文串了。
背着《出师表》，刚开了个“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头，就想到了杜甫《蜀相》里诸葛亮“出事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想着他们君臣果然很有缘，一样倒霉。无聊的时候也会盯着教室的墙面上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发现，初中学校的每个教室里居然有禁止吸烟提示牌，有点搞笑是怎么回事，不过想起那一两个身上烟味很浓的男生，又理解了。教室地面是水泥，水泥底下是钢筋，主考提醒过，安检仪靠近地面会发出滴滴声，不一定就是学生鞋子问题。
教室四周是果绿色的油漆刷了一米多高，和桌子高度平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学生的涂鸦，我在教室后面监考看了一下，基本上“XX最帅”、“SB”、“XXX”（学生姓名）以及流行歌曲的歌词。
除了涂鸦，能看出教室的使用年份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还有教室后面的黑板和四周的门窗，教室后面的黑板是在纯黑色木头边框的黑板上重新安装的墨绿色黑板，窗户是木头框上安装的推拉玻璃，不锈钢教室门的边缘可以看出原来可能是木头的，为什么是不锈钢呢，或许是因为踢不坏？除了以上消磨时间的方式，有时候也会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歌曲，平时耳熟能详的歌，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居然如此差，只能记得《关山酒》《归途有风》《长安姑娘》《鸳鸯戏》《剑魂》等零星几句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