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天端午节，也是中考前后的日子，我和我的同学王帅1993年起，一起友好，30多年了。今天我俩算是第一次联手发文章，我祝考生考试顺利，我们一起祝大家端午安康。
今年北京中考前夕，二舅给他远在菏泽的初中老师发去了问候的消息。二舅年过50，仍对自己中考前一天的晚餐念念不忘，虽然已经过去近40年。
老师姓庞，没教过他课，是二舅读初中时东方红联中（后更名何楼二中）的校长。学校开大会，庞校长经常讲话，很严肃的样子。二舅只是坐在下面听讲的学生。交际仅止于此。
说起那顿晚餐，不善言辞的二舅滔滔不绝。
20世纪80年代末，二舅让出了小中专预选名额，放弃了考中专，报考了菏泽一中。那年东方红联中初三共有两个班，一百多名学生，预选上两个中专名额，二舅是其中一个。
二舅有时会感叹，如果当年报考小中专，如果能考上，如果能早早就业，家中的经济条件就会改善，姥姥姥爷就有钱治病，也许就不会过早双双离世。那时他还在菏泽一中读书。历史没有如果，二舅说，这都是命。
中考前一天下午，二舅带着凉席子和姥姥做的油煎爬叉（蝉的幼虫），约上邻村的一位同学，各骑一辆自行车，从村里向县城进发了。
到了菏泽一中，先找住处，但附近的旅馆少得可怜，贵得离谱，二舅囊中之物无法支撑。他们转来转去，最后打上了一中隔壁小学教室的主意。
时值小学暑期，教室正在修缮。二舅挨个教室找人交涉，在其中一间找到了正在修缮的工人。可巧的是，工人中有几位是同村的邻居。二舅说明意图，管事的邻居大叔非常爽快，满口答应，还帮着找了一间最干净的教室，虽然里面放着杂物和修缮用的麦秸秆。大叔建议他们睡在地势较高的讲台上，先在讲台上铺一层麦秸，再把凉席子铺在麦秸上面，晚上裹上床单入睡，既防潮湿又防蚊虫，舒服得很。
二舅和同学满心欢喜，很快安顿好铺盖。此时已是万家灯火，他们也感觉到饥肠辘辘了，翻找所带食物，只有十几粒油煎爬叉。这些食物对两位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来说，不够塞牙缝。他们便外出买馒头，想着用油煎爬叉就着馒头吃，那将是日常难得的美味。带着对晚餐的憧憬，他们高高兴兴地去找馒头，可是转遍了附近的馒头铺，不是已打烊，就是已卖光，一个馒头渣渣也没买到。回到教室，躺进铺在讲台上的凉席里，饥饿感愈发强烈。他们开始盘算中考前一天的这顿晚饭该怎么解决。
二舅对同学说，咱们庞校长住城里，听说他家属好像是城里一所小学的老师，会不会就是这所小学的老师呢？同学立即附和，对呀，据说是一所完小的老师，咱们住的这所学校就是六完小呀，说不定就住这所小学呢。二舅说，如果庞校长就住这里，咱们去他家讨点馒头和水，就着油煎爬叉吃了，就不饿了。同学说，可是去哪里打听一下呢？二舅想了想，说，咱们最初进学校时，门口传达室问过咱们找谁，他们应该知道。
两人马上行动，走到校门口传达室，说明来意，介绍是庞校长所在乡村中学东方红联中的学生，并描述了庞校长的相貌。传达室的大爷笑了：知道你们说的是谁，每个工作日，庞校长一早就骑车离开附小，很晚才回来。你们学校虽是乡村中学，但离这里并不远，骑车用不了半个小时。他家就住教室后面的家属院。第一排右手第三家就是。
二舅和同学听了心花怒放，晚饭有馒头吃了。他们急不可待，没来得及回教室讲台的住处，两手空空，便直奔庞校长家而去。
敲门进去，庞校长一家已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正在客厅喝茶聊天。二舅和同学面带少年的青涩，吞吞吐吐，说出了要借点馒头和水填饱肚子的想法。庞校长一改往日在学校大会上的严肃，随和热情地说，先坐下喝点茶，凉快凉快，我和阿姨赶紧炒俩菜，再煮点炝锅面条，你们吃完回去休息，明天全力应考。说完，便招呼穿着一袭红裙的女儿倒茶。见二舅他们热得满头大汗，庞校长直呼都脱掉背心，光脊梁凉快。第一次到校长家里，还当着同龄美丽女孩的面，两位少年哪好意思光膀子！庞校长看出了他们的羞涩，笑呵呵地说，别不好意思，你们还都是孩子，这就是你们的家，来来来，到家了，别拘束，赶紧脱了背心，先坐下凉快凉快。那时的中考，在7月上旬，正是一年最热的季节。
二舅和同学红着脸，脱掉了背心，坐下来，光着膀子，端起茶杯喝了起来。那是二舅人生中第一次喝茶，也是他至今喝过的最好喝的茶。琥珀色的茶汤，被透明的玻璃茶壶包容着，在柔和灯光的抚照中，让人感觉特别温暖舒适。喝一口入腹，口腔，食道，乃至五脏六腑都被抚慰得无比舒畅。淡淡的香，丝丝的甜，柔柔的润，让这位喝了十多年咸碱水的粗粝少年有种想哭的冲动。在以后的日子里，二舅常常回味那晚的茶。是不是红茶，他不能断定，但二舅一直认为，茶里一定是放了红糖或蜂蜜，不然怎么会甜呢？他之前在家中喝的水一直都是咸的，就像鲁西南那满眼白花花的盐碱地。
庞校长和阿姨在厨房忙碌了一阵，腊肠干煸豆角、苦瓜炒鸡蛋、蒜蓉空心菜、凉拌蒜蓉拍黄瓜和西红柿鸡蛋汤，四菜一汤，外加一盆葱花炝锅面，就上桌了。庞校长和阿姨擦了擦汗，坐下来，招呼二舅他们吃饭。庞校长说，你们想吃馒头的愿望无法满足了，但咱们有这些简单的饭菜，管饱。一边说，一边给二舅他们夹菜。
二舅说，中考前的这顿晚餐，吃得既拘束羞涩，又畅快舒坦，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以后的日子里，再没有这种体验。
一顿晚饭，饱了余生。
王帅|端午节的艾草
王帅
芸廷文化发起人
鲁东大学教师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吧，我的两个学生从烟台来杭州。这次来，我跟她们说就不要回去了，除了研究生论文答辩等必要的事情，就在这里帮老师做一些事情。我跟她俩说，这些年老师兴趣繁杂，所以太多东西需要整理了。而老师对新的事情的兴致，远远大于对过去事情的梳理。
她们两个小姑娘，一个学美术史，一个学纪实摄影，这是我收藏的两个主要的方向，要建档案库，要释文，要展览，要跟当事人访谈。她们爸爸的年纪和我一样大，她们在我眼前就装不像小大人了，就只能低着头，啥也不说。我知道这俩小孩笑点挺低的，是简单朴素爱美的。
我女儿现在也不太跟我说话，但是早早晚晚，她们会觉得爸爸这个小老头还是挺好的，不孬，是最爱她们的。朱自清写完《背影》之后，其实和他爸爸的关系也没太多变化，不如说是朱自清打开了自己的一个心结。而我的女儿，是不会等到那个年纪才给我写《背影》的。
她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刚和我的朋友黄磊，过完未来三年公司的规划，他大学毕业后很短的时间就跟我一起在阿里巴巴工作了，从一个阳光的，明亮的，英俊的，对未来充满热情的年轻人，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笃定的，乐观的，可以一步一步规划并实现自己人生和社会价值的——依然阳光的依然帅的年轻人。
有些人，这一辈子，哪怕有雾霾，哪怕有乌云，但一点不妨碍阳光一直洒满肩膀。
做完规划，我俩有点诧异，我们怎么能做的这么好，想的那么远呢。我说：黄磊啊，我算是老有所养了。他说：那必须，起码每年买画的钱给您备的足足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相信你，我答应给女儿买一张莫奈的画，还差一亿美金呢，我自己还差一张髡残的，不过不着急，我自己有名单的。
我抬头看见她俩，手里捧着两束绿色的花束。我说：不是不让你们随便买东西吗，你们没毕业，就相当于你拿你爸爸的钱给我买东西啊。她们又有些慌乱，说：老师，明天是端午节了。我们买了点艾草。
哎呀，我真忘了端午节的事情了。你们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明天老师估计又会忘了。我给我爸爸打完电话，又跟孩子妈妈说：等一下叶师傅去送一束艾草，端午是一个充满文化的节日，艾草的香也是独特的，她们一定会喜欢。
忙完这些，我说：这个礼物太好了，走吧，老师带你们回家吃饭。明天端午是要放假的，明天让你们师兄带你们去玩，老师那些事情，后天做都来得及。
她们师兄是学传播专业的。我说你研究AI，如果连产品都不会做，那就是和其他写论文的人一样人云亦云，引来引去，花里胡哨，自己都不信。你要去做一个理科生，从基础产品做起。所以论文答辩结束之后，就来杭州老老实实的跟着那些技术男，一点点开始学产品研发了。
昨天下午还是一路的雨水，让人心情愉快。她们俩在后座也开始偷着说悄悄话，我说过她俩笑点很低，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院子里有很多的粉豆花，雨水中花朵都闭合起来，但颜色娇艳得很。其中一个学生就忍不住问我：老师，这是什么花？
我说：一句话就暴露自己不读书，汪曾祺为这个花还写过一篇文章，叫《晚饭花》，她在傍晚的时候开的最好，她的果子是黑黑的，有小地雷一样的纹理，果子里面是淀粉状的东西。要多读书啊。
她们就诺诺的说：是的，老师，要多读书。
我说：老师在大学里，光自己买的书就1000本了，读书要先读一个足球场的面积，然后选出来一张书桌的书，然后有那么三五本，随时翻翻就好了。
我洋洋得意地说完，内心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我想起一个古代笑话，我就白话复制在下面吧：
通常把喜欢别人当面奉承的人叫做“喜戴高帽”。有一个在京城当官要到外地赴任的人，去和他的老师告别。
老师说：“地方官不好做，应该谨慎地做事。”
这个人说：“我准备了一百顶高帽，碰到人就送给他一顶，应该就不会与人产生矛盾了。”
老师生气地说：“我们应当正直地对待别人，何必要这样做呢？”
这个人说：“天下像老师这样不喜欢戴高帽的人，能有几个啊！”
老师点了点头说：“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人出来后，对别人说：“我准备的一百顶高帽，现在只剩下九十九顶了。”
我正在懊恼的时候，她们急着帮我挂艾草。我说艾草要挂在大门外。要明天早晨太阳没升起的时候挂。我的思绪忽然又回到小时候，早晨，露水，沉静的山，阳光欲出前的的金黄和灿烂。
我写过一篇文章。
端午节
我一直不喜欢吃粽子，汤圆，月饼。甜甜腻腻，又软又糯，就像坐滑梯突然遇到了上坡路，吞不下去。
所以我确实不是吃软饭的人，我在家里的地位，那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挣来的。
但我对端午节以及我们的所有节日都充满期待。你看，每个节日的名字都充满诗意，当然除了六一儿童节，五一劳动节和三八妇女节以及国庆节。就如同二十四节气一般。刘树勇先生画过一整套的二十四节气，那真叫透彻，痛快，刘老师是个勤奋的天才。天才都爱喝茅台。
我对端午节的记忆尤其深刻。端午节我要早起，在太阳出来之前，到山野里把艾草，小麦，以及桃枝集齐，挂在大门上。
麦地很近，艾草更是出门就是一大片，但是离我们家最近的那棵桃树，是要翻过一座山在另一座山上。
上山的时候露水很重。摸黑爬山。刚从被窝的暖里起来，露水就特别的凉，一会裤子就会湿透，贴着腿的凉。但是晨曦在慢慢透出来，桃树越来越近，走着走着就开始暖。
那一年，我采完桃枝，要下山了。回头一看，人简直就惊呆了。在一座山顶上，看另一座山，整个被欲出的太阳如海洋般涌动着，像是身后的桃树，在身后突然绽放了满树的桃花，一棵树接一棵树，整座山都开满了桃花。海浪波涛汹涌，世界静的只有我的呼吸声。
这个时间就这样成了我生命里的一张底片。后来我遇到很多很多的事情，都会不自觉的翻出这张图片的场景。她让我知道真正让我震惊的东西是什么。是天地大美而不言。是安安静静，是干干净净，是一个人从红尘里看出透明来。是不亏欠任何人。
早晨想起这些，就写下这篇文章；也正是因为这些，这些年来，我有很多遗憾，但我没有懊恼，遗憾是必然的，因为世界上不存在完美，懊恼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追求完美本身就很愉快；也是因为这些，我的朋友好多好多，多到我找不到一个人恨起来，对立起来，是啊，哪里有完美的人呢，哪里有化解不了的事情呢，快乐的事情好多好多，该做的事情也好多好多呢，但我们的时间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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