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倒计时第二天。
平平今天出门前，和昨天一样蹲下来摸了摸三毛。三毛也像昨天一样在门口等他。他站起来，背好书包，换鞋，拉开门。
“妈，我走了。”
“好。”
门关上了。三毛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台上，和蛋糕并排趴着，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
上午我送安安去上学，回来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洗衣机在转，水声闷闷的，像远处在下雨。我把平平换下来的睡衣叠好，放在他枕头边上。三毛跟进来跳上床，在那叠衣服旁边团成一团，好像在替平平守着什么。
下午四点多我去接安安。她在校门口看见我，书包一颠一颠地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左右。今天放学早。”
安安点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为什么”，拉着我的手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才又开口：“妈妈，哥哥明天就考试了。”
“嗯，后天考。”
“那他还紧张吗？”
“应该不紧张了。”
安安想了想：“我觉得他也不紧张了。他最近每天早上摸三毛，摸得特别轻。”
我低头看她。她没有看我，正低着头踢一颗路边的小石子，一下，一下，踢得很准。
到家之后，安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找零食吃。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三毛抱了起来，窝在沙发上，下巴搁在三毛的头顶上。蛋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她拍了拍沙发，蛋糕也跳上来，在她腿边趴下。两只猫一左一右，她坐在中间，像一个小小的指挥官，等着她的士兵回来。
六点零几分，门锁响了。安安几乎是弹起来的，三毛从她怀里滑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平平推开门，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弯腰——三毛已经凑过去了，他摸了一下它的头。
安安已经冲到玄关了：“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平平把书包放下来，换好拖鞋：“今天放学早，老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放了。”
“什么注意事项？”
平平往客厅走，安安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他坐到沙发上，三毛跳上他的膝盖，他一边摸猫一边说：“老师说，进考场之前要再检查一遍准考证和文具，找不到的不要慌，找老师帮忙。做完了不要急着交卷，有时间的多检查几遍。考完一门不要对答案，不跟同学讨论，考完就回家。谁对答案谁……”他顿了顿，“谁就是傻瓜。”
安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些考试注意事项也是她需要记住的。“那还有呢？”
平平看了她一眼：“还有暑期安全。老师说了，不准去河里游泳，不准在马路上追跑打闹，不准玩火，注意用电安全……”他越说越慢，大概是发现安安的眼神已经从认真变成了迷惑，像在听一堂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听的课。
安安等他说完，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那可以吃雪糕吗？”
平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雪糕可以。”
安安满意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然后转身跑回房间，脚步声咚咚咚。平平坐在沙发上，手还在三毛的背上慢慢捋着。他忽然说：“妈，老师说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要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
“这是老师要求的？”
“不是要求的。她说的。她说自己考完的那天，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辛苦了’。”平平说到这里，手停在三毛的背上，“她说那一句比什么录取通知书都管用。”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他的手还在三毛背上，三毛的呼噜声轻轻传过来。我忽然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倒计时第十天问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的孩子了。他在跟我转述老师的话，他在想考完那天回头看一眼，他在安排自己夏天的雪糕份额。
晚饭的时候，安安像平时一样坐在平平旁边，吃饭的时候还要侧头看他一眼。平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我看你明天要不要剃头。”
“剃头干什么？”
“剃个光头，凉快。考试不热。”
平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先剃一个我看看。”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齐肩的头发，认真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要扎辫子的。等我考完双百分再剃。”
平平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晚上安安睡了以后，平平洗了澡，穿着T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毛巾湿了一块。他走到冰箱前，拉开，看了一会儿，关上，什么都没拿。
“妈，明天的鸡蛋灌饼……”
“还是多放一片火腿。”
“不是。”他转过身，“放两片吧。”
“好。放两片。”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毛巾搭在左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T恤的后领上，洇成一小片深色。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妈，那一片我给安安留着的。”
“她知道。”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三毛已经蹲在门口了，门一开它就挤了进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今天我什么都没变。没有做特殊的菜，没有说特殊的话，没有提前去替他祈福。家里还和往常一样：三毛和蛋糕在窗台上挤着，安安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平平的书桌上摊着他自己整理的错题本和笔袋，笔袋拉到一半，露出黑色水笔的笔帽和一块方方正正的橡皮擦。芒果还放在餐桌对面的柜子上，已经微微发软了，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从青黄变成了暖黄，一种熟透了才会有的颜色。它们知道明天到了。
今天倒计时两天。最高级的陪伴不是做更多，是让生活像水流一样自然地淌过这一天。平平不需要我额外做些什么去强调“明天很重要”，他只需要知道明天醒来时，锅里的鸡蛋灌饼会准时翻面，三毛会在门口等他蹲下来摸一摸，安安的辫子依旧扎得歪歪扭扭。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去，一切照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