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出分那天，我在儿子房间门口站了半小时，没敢进去
我老婆说，你进去问啊。
我说他门关着。
她说你敲啊。
我说等一会。
她说等什么等，早晚不都得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大，我怕儿子听见，把她往厨房拉。她甩开我的手，说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报志愿的时候你怎么不上心，选学校的时候你怎么不上心。
我说报志愿不是没到时间吗。
她说你以为到时间了就来得及？你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扔给我，现在分数要出来了你在这站着，你站给谁看。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憋着。我说你先别急，她说我没急。我说那你小点声。她说我没大声。
儿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句，你们别吵了。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的。她转过去对着灶台，背对着我。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出分是下午四点。现在三点四十五。
我手机亮了一下，群里有人艾特全体，说出分入口开了。我没点。我姐去年在群里发的语音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条说出来了，第二条就开始哭。不是嚎，是那种气上不来的哭，说物理怎么才考了这么点明明估了八十几。第三条我没敢点开。后来听我姐夫说，孩子倒没什么，该吃吃该睡睡，是我姐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你说到底是谁在考。
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手抬起来。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他可能在刷页面，也可能在干别的。我姐家孩子出分那天，我姐说她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跟我现在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她至于吗，现在觉得她只站四十分钟算沉得住气的。
考前最后一个月，儿子说不想去补了。我老婆为这个跟我吵了不止一次，吵到最后我摔了个杯子。不是摔地上，是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杯子裂了。那个杯子现在还在茶几上放着，没人扔，也没人提。我老婆每天擦茶几的时候会把它拿起来，擦完再放回去。她也不问这杯子怎么还不扔。
那个杯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套四个，另外三个早就打碎的打碎淘汰的淘汰，就剩这一个。裂了也不舍得扔。倒不是多贵，就是用了十几年，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在他门口站着。
小区里有个妈妈，儿子跟我儿子同班。考前两个月在电梯里碰见，她说给儿子报了个一对一，一节课六百，周末两天全排满。我说花了多少，她说你别问了。我说你说个数我听听，她说快十万了。电梯到了，她走出去，回头说了句，值不值也就这一次了。
值不值也就这一次了。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自己也给儿子补过。数学，初二开始跟的一个老师，一次三百，一周两次。初三加到一周三次。后来我老婆说物理也得补，我说钱呢，她说你少抽点烟。我不说话了。她说的也没错，一包烟二三十，一个月大几百。可我后来也没少抽。补课的钱我给了，烟也没戒。
你说我这算什么爹。
我姐家孩子出分以后，她最后在群里发了句话，她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没人回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你说不是，显得敷衍。你说是，那是人话吗。其实我姐挺能干的，一个人管三本账，老板很信任她。但那天她问的是自己当妈是不是太没用了。一个分数就把她打回原形了。
同事老张儿子去年差两分上重点。两分。老张说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上去跟儿子说没事回头爸给你想办法。儿子说嗯，回房间打游戏去了。他说听到游戏声音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放心，就是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演。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演。这话我也记到现在。
四点到了。儿子在房间里说了句，爸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说没有，我去倒水。
他说你进来吧。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查分页面已经出来了。他转过来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说多少，他说你自己看。我没走过去，就站在门口，离屏幕大概两米。那个数字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是特别好，也不是特别差。中间吧，就是那种你没办法高兴也没办法发脾气的分数。
他问我能上哪个学校，我说我想想。其实我也不知道。分数线每年都在变，你查去年的没用，查前年的也没用。他哦了一声，转回去看屏幕。我站在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考得好了你说不错不错那是你应该的，考得不好你说没关系那是假的。中间更麻烦，你连假话都不知道怎么编。
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了。她没进来，就靠着门框。我说了个分数，她愣了两秒，说了句还行吧。然后转身走了。厨房里又响起来水龙头的声音。
儿子那天晚上很早就睡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在打游戏。键盘的声音，还有他跟同学连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
这回我没站半小时。大概就两三分钟。
回床上躺着，我忽然想起老张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演。但好像也不全是。儿子演不演我不知道，反正他不是观众。观众是你自己，演员也是你自己，导演也是你自己。儿子可能从头到尾就没在这个剧场里。
我又觉得我这想法挺多余的。
窗帘外面有点亮，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