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改变命运的中考

站在薄竹山连绵的群峰之间，望着山间蜿蜒的求学小路，我总会想起26年前的那场中考。于我而言，它从来不止是一场普通的考试，而是横亘在大山儿女面前的第一道人生分水岭。回望走过的路，我愈发真切地体会到，对于我们乡村学子来说，中考的分量，往往远超日后的高考。

我从这片大山深处走出的往事，便始于那一场全力以赴的拼搏。

薄竹山下群山环抱，云雾常年萦绕，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祖辈们世代守着这片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大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读书，是山里人眼里最渺茫也最珍贵的出路。儿时的我，踩着泥泞山路往返学校，课余放牛、砍柴、讨猪食、打理农活，山野的自由山风伴我长大，可我心底始终清楚，我不想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深山，唯有埋头读书，才能去往山外的世界感受人生的酸甜苦辣。

求学的路，从一开始就满是坎坷。我就读的村小地处偏僻，条件简陋，一间瓦房便是教室，桌椅斑驳。每天往返数公里山路，寒冬手脚冻得僵硬，依旧提笔写字；盛夏烈日灼人，汗水浸透衣衫，也从未耽误学业。那时身边的玩伴大多无心向学，不少孩子读完小学便放下书本，跟着家人务农或是早早学会了游方，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学会了吞吐烟雾。在乡亲们固有的观念里，山里娃读再多书，终究还是要回到大山守着大山过日子。可我不愿认命，长辈那句“山里人想出头，唯有读书一条路”，早早在我心底扎了根。

升入初中后，生活的重担猝不及防地压在了家里，也让我对读书有了更深刻的执念。初一那年，父亲劳作时意外受伤，脚趾伤势严重，卧病在床。本就清贫的家庭，一下子失去了主要劳动力，医药费、田间劳作、日常开销接踵而至，一切的困难全压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看着病榻上强忍疼痛的父亲，看着日夜操劳的母亲，年少的我一夜之间成熟起来。放学后跑回家，我包揽了大部分农活，割草喂牛、打理田地，忙完家务才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挑灯苦读。摇曳的灯火下，书本是我对抗苦难的底气，而即将到来的中考，成了我唯一的希望。我暗暗告诉自己，这一次，绝不能掉队。

那时的乡村中学，师资有限，学习氛围并不浓厚。身边不少同学看到前路艰难，陆续萌生了退学的念头。有人说，就算考上高中，学费也是一笔天文数字；也有人打趣，不如早点回家种地，还能帮衬家里。动摇的情绪也曾掠过心头，可每当抬头望见连绵的群山，想起父母的期盼，我便重新沉下心来。课堂上我目不转睛，不放过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课后追着老师答疑，别人嬉戏玩耍的时间，我全都用来刷题背诵。我尤其偏爱数学，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我反复琢磨题型，苦练解题思路，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备考之上。中考分数出来后，数学考了148分（满分是150分）。我知道，在那个年代，高中名额稀缺，中考便是一道严苛的筛选门，迈过去，才有继续追梦的资格；一旦失利，大概率就要永远留在大山之中。

奔赴考场的日子终于到来。我们一群乡村学子结伴而行，乘车辗转来到县城参加中考。一路风尘仆仆，脚下的路崎岖难行，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忐忑与坚定。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过往数年的寒窗苦读、家里的变故、走出大山的渴望，全都化作笔下的力量。我握着笔，沉着作答，每一道题都认真思索，不敢有半分松懈。我心里清楚，这场考试几乎没有重来的机会。高考失利尚可复读，还有诸多选择，可在当年的乡村，中考只有一次，家境普通的我，根本没有复读的条件。这一场考试，便是背水一战。

昔日一同长大的伙伴，大多止步于此。有人收拾农具回归田地，有人背起行囊远赴他乡打工，年少的梦想被现实磨平。而我，凭着日复一日的努力，走进了文山益智高级中学就读高中。喜悦之余，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家中积蓄早已见底，加上弟弟也在上学，两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让本就拮据的家不堪重负。邻里议论纷纷，有人劝父母，不如让我辍学回家务农，可以减轻家里负担；也有一些声音，山里娃读高中也是白费力气。可父母咬着牙不肯放弃，他们变卖家中家禽，四处向亲友求助，哪怕节衣缩食，也要供我继续读书。

我省吃俭用，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深知这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来之不易。高中三年，我脚踏实地，一边夯实学识，一边憧憬未来。后来我两度迎战高考，历经波折，最终考入云南师范大学，终于走出了生活多年的大山。当我踏上前往省城的路途时，回望身后的薄竹山，心中百感交集。

现在，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在中考面前退缩，如果那场考试我遗憾落败，如今的我，或许早已和父辈一样，面朝黄土，一生困于深山。

走过半生，如今我已成为一名扎根乡村的教师，先后在多所乡村学校任教，如今驻守在薄竹镇老回龙中心学校，教书育人之余，也投身乡土文化研究、控辍保学工作。每天看着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总能看到当年的自己。我见过不少孩子，因为中考失利，无奈选择中职院校，或早早踏入社会；也见过很多学子，凭借中考敲开优质高中的大门，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天地。结合多年从教的所见所闻，我愈发明白，为何中考会成为人生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口。

高考诚然重要，它决定你能进入哪一所大学，可即便发挥失常，依然有复读、专科、考研等诸多退路，人生的赛道不会就此封死。但中考不同，它早早划分了求学的方向。能考入普通高中，就拥有了冲刺大学的入场券；一旦落榜，在乡村地区，想要再继续系统求学，便难如登天。尤其是在教育资源相对薄弱的山区，优质高中本就稀缺，中考这一次选择，几乎定格了少年最初的人生轨迹。这些年，我走访过不少休学、厌学的学生，有的因为身体原因，有的因为家庭变故，还有的早早丧失了求学的信心，他们大多都是在中考这道关卡前停下了脚步，人生的可能性也随之变少。

如今，家乡的教育条件越来越好，公办高中学位不断增加，办学资源日趋均衡，控辍保学的政策不断落地，越来越多的山里孩子能安稳走完求学路。但中考的分量，从未减弱。它依旧是乡村少年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第一道阶梯，是青春路上第一场硬仗。我常常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告诉他们我当年走过的山路、熬过的苦读时光，告诉他们一场中考所能带来的改变。我希望孩子们能懂得，脚下的书本，手中的笔，都是奔赴未来的底气。

薄竹山的云雾依旧悠悠飘荡，山间的小路送走一届又一届学子。那场多年前的中考，改变了我的人生航向，让我走出大山，又选择回归乡土。它像一枚印记，刻在我的青春里，也时刻提醒着我：对于每一个心怀梦想的山里少年，中考从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它是分水岭，是启航线，是用汗水铺就的逐梦之路。愿每一个行走在求学路上的孩子，都能正视这场考验，不负韶华，握紧手中的笔，翻过眼前的山岭，奔赴属于自己的广阔山海。而我，也会守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陪着一届届少年，走过中考，走过风雨，向着远方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