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中考倒计时第七天。
上午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安安跑去开门，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种声音不是害怕，是惊喜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尖叫来代替。
“妈妈！好大一箱！”
我擦擦手出来，看见一个纸箱横在玄关，差不多有安安一半高。她蹲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箱子上的胶带，又缩回手，像是怕戳坏了里面的东西。寄件地址是广西，老公出差的地方。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备注栏写着“水果，轻拿轻放”。
我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芒果香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直冲冲的甜，是果实自己酝酿了很久、慢慢散发出来的、带着枝叶气息的香。金煌芒，每一个都用白色的泡沫网套着，像穿着睡袍的胖娃娃，整整齐齐码了四层。
安安已经伸手去掏了，我把她的手轻轻拍开：“等一下，先看看有没有纸条。”
她把手缩回去，但没有离开。两只手扒着纸箱的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芒果。
箱子最底下，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纸的边缘有点皱，大概是放在口袋里揣了一路。展开，是老公的字——不，是老公的字，但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他平时的字很潦草，写报告像画符，这张便签上的字却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稳。
“老婆：这是当地最好的芒果，果农自己家种的，不打催熟剂。你吃一半，给孩子留一半。别全切了放冰箱，放久了不好。我20号晚上到家。”
最后一句话下面，原本写了什么，又划掉了。我对着光辨认了一下，划掉的是“辛苦你了”四个字。墨迹很重，像是写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又描了一遍把它涂掉。大概他觉得太肉麻，又觉得说“辛苦”显得生分，不如不说。于是划掉，留一片干净的空白。
安安凑过来看：“爸爸写的什么？”
“爸爸说芒果很好吃，让我们吃一半，给他留一半。”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考完试就回来。”
安安低下头，数了数箱子里的芒果。数了两遍，然后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那个芒果比她的小臂还粗，她两只手才能环住。她把它放在餐桌上，郑重地说：“这个留给爸爸。”然后又挑了一个第二大的：“这个留给哥哥。”又挑了一个：“这个留给妈妈。”最后挑了一个最小的，自己抱着啃了起来。
还没熟透，她用门牙啃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酸、涩、硬。但她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吗？”我问。
“好吃。因为这是爸爸寄的。”她说完，又啃了一口，脸又皱了一下。
傍晚，平平从学校回来。他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的纸箱，目光停了两秒，没说话，径直进了房间。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和客厅里隐隐的芒果香缠在一起。我在厨房里听见他关门的声音，轻轻的，没有锁。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倒水，经过纸箱时脚步慢了一下。他弯腰拿了一个芒果，握在手里，大拇指在芒果光滑的皮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感受它的温度。然后他把它放回去了。
我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把手从箱子里缩回来。
“怎么不拿一个吃？”
“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他说完这句话，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箱子。然后他走进房间，门没关。我看到他把书桌上的笔筒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地方。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好像在准备什么。
晚上我收拾餐桌的时候，发现安安留的那四个芒果被摆成了一排。大小依次排列，像一个芒果家族。最大的那个爸爸芒果，被她用黑色水笔画了一张脸——两个圆圆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巴，嘴巴是笑的。头顶上还画了三根头发。
平平从房间出来接水，看见了那个画了脸的芒果。他站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拿了一支红色水笔，在那张笑脸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红点。
安安看见了，尖叫：“哥哥你给爸爸点了个美人痣！”
平平说：“不是美人痣，是吉祥痣。保佑他出差顺利。”
安安信了。她不知道那是哥哥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想爸爸了”，于是把它变成了一个玩笑。
晚上我跟老公视频通话。安安举着那个画了脸的芒果，对着镜头喊：“爸爸！你看我给你画的像！像不像？”他爸说：“像。比我帅。”安安满意了，举着芒果满屋跑。
平平靠在沙发上，手机被他爸举着，他没有凑近镜头，但也没有离开。他爸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爸说“别太累”，他说“嗯”。然后沉默了几秒。
“爸，”平平忽然说，“芒果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爸在那边顿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安安已经把芒果放回去了。平平站起来，走到那排芒果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拿，只是看着。然后他回房间了。
我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书桌上多了一个芒果。不是从箱子里拿的，是安安白天留的那个“留给哥哥”的芒果。芒果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字：“芒果加油。”
芒果不会加油。但它会慢慢变熟，从硬变软，从青变黄，从酸变甜。它需要的只是时间。等的时间到了，它自己就好了。
那箱芒果放在玄关，每天经过都能闻到香味。安安的画的脸在一天天变皱，芒果在一天天变软。这个家里有四个人，一个在广西，三个在浙江。但他们都在等同一件事。等芒果熟，等中考结束，等那个人回来。
等住，不是什么都不做。等住，是把最大的留给不在的人，是把心爱的东西先放回去，是在书桌上腾出一小块地方，是在芒果上画一张笑脸、点一颗红痣，是在便利贴上写“芒果加油”。
今天倒计时第七天。芒果在变软，人在变近，日子在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