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中、高考临近，满城尽是伏案备考的少年。抬眼沉思，30年前那场牵动全家心绪的中考旧事，徐徐漫上心头。那是一代人镌刻在岁月里的青春印记，既藏着农家子弟挣脱乡土的执念，也裹着世事聚散、流年匆匆的绵长感慨。
在那个年代，中考是农家子女改写命运的“独木桥”，规制远比现在严苛。彼时中考分为预选与统考两道关口，层层筛选、步步不易。乡镇一届数百名应届学生，预选名额有限，近乎百里挑一，让每一个乡村家庭都紧绷着心弦。一旦预选落榜，便直接错失统考资格，读书立身、跳出农门的希望，便瞬间落空。
预选考点设在乡镇职业中学、中心小学。二家姐就在学校附近。考前我便寄居她家温习。二姐那几日放下手中农活，以最质朴的方式予我关心。守在灶台间忙碌，每顿添上几样家常饭菜。在粗茶淡饭的寻常年月，这般格外丰盛的饭食，盛满了亲人最真挚的期许。当年中考共设五门学科，政治、外语各计百分，语文、数学、理化分值更重。伴着灯下苦读、田埂间隙刷题的日夜，我顺利通过预选大关，得以留校集中专心冲刺统考。
初夏麦浪翻金，皖北乡野处处挥镰收麦、碾麦晒粮，遍地农忙烟火。而我们却闭门独坐教室埋首书卷，潜心苦读。窗外是家乡繁忙的农事，心头是对家人劳作的牵挂，更藏着少年不甘平庸的初心。那时我们深知，对于生于黄土、长于田垄的农家孩子而言，好好读书、考上中专，便能拥有稳定前程，不必再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份朴素又坚定的念想，支撑着我熬过无数个寒窗晨昏。
正式中考，准考证下发，我被分到县城一中考点进行。那时正是七月流火时节，赶在7月2日开考。头天下午进入考点，熟悉环境路线。去早时不行，学校大门紧闭，等学校抽调老师完成准考证座位贴号等一切准备工作结束后，方可查看考场大致位置。根据考区考点教室分布图，我们很快查找到考场，隔着窗户探头向里张望，只见教室内墙壁两侧张贴的中学生守则、关于为人师表、教书育人、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等内容的名人名言、以及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内容信息全部用白纸覆盖，了解自己座位是排在前面、中间还是后面位置。看到如此场面后，心情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老家距离县城十余里，土路崎岖，往返极为不便。二叔常年在县城经营药材生意，戏院西侧租有一处闲置宅院。家人商议后，安排我住二叔家。二叔得知我要进城赶考，当即腾出住处。二婶待人热忱周到，每日精心打理三餐，将我的起居照料得妥帖安稳。可惜二婶早年因病辞世，音容历历，却再无灶台忙碌的身影。父亲索性放下地里的活计，寸步不离守在县城陪我应试。至亲相伴左右，忐忑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应试的几日，满是家人的牵挂与叮嘱。每场考试结束，父亲总会静静等候，细致询问考题难易、作答情况。临考前更是反复提醒，务必保管好准考证。那个年代没有身份证，一张薄薄的准考证，便是唯一的入场凭证，考场核验严格，分毫不得差错，也让年少的我多了几分紧张与郑重。
五场考试，我始终心绪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语文是我素来擅长的科目，可临场心态慌乱，熟记于心的答题思路骤然变得生疏，一道阅读填空题苦思无果，无奈失分；数学考试里，一道几何选择题毫无头绪，几番斟酌之下排除错项侥幸作答，意外得分；最后的理化考试，整体难度低于平日训练，物理题型得心应手、尽数答完，唯独化学压轴计算题答案，反复验算始终无法整除，直至收卷仓促落笔，留下缺憾。最终成绩出炉，物理满分、化学仅差一分，些许遗憾，铭记至今。
考完试的日子，是漫长又焦灼的等待。结合自身答题状态与试题难度，我心中笃定，升学已然稳操胜券。二十余日的日夜期盼，终于等来了喜讯。我的成绩远超中专录取分数线，遂顺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录取校名虽与填报志愿略有出入，但专业、校址全然对应，原来是一所不错的省属土地管理中专。
初次远赴异乡求学，年少懵懂、路途迢迢，是我的两个哥哥一路护送我前往学校报到。其中二哥帮我拎着行李、办理入学、铺整床铺，细心安抚我初到陌生环境的忐忑，把一切安顿妥当他们才返程。如今想来，世事终将难料，当年奔波引路、暖心相伴的二哥，因一场意外也离我们而去。故人远去，只剩回忆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一纸通知书，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素来不爱张扬的父亲，没有大摆宴席庆贺，只是默默看着通知书，认可我多年寒窗的坚守与付出。庚子那年，病魔带走了父亲，往后余生，我再无机会回报他的深情与付出。
一路走来，传道解惑的恩师，热心帮扶的亲友，悉心照料我的二婶，千里送我求学的哥哥，默默支持我读书的父亲，都是托举我走出乡土、奔赴新前程的贵人。
岁月辗转，世事变迁。如今回望旧时光，那些温热的烟火、温暖的身影，都永远定格在那年盛夏的中考时光里，成为余生最深的念想与遗憾。
又是一年中考季，窗外依旧是备考的身影。往事如昨，历历在目。回望30年前的备考岁月，麦香依旧、盛夏依旧，只是故人远去、时光不再。一场中考，是青春的序章，是命运的拐点，更是藏满亲情与遗憾的岁月长歌。
半生风雨走来，我终于深深懂得：人生所有顺遂，皆来之不易；世间所有相聚，终会有别离。昔日寒窗灯火、亲人温情，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行囊。常怀感恩，惜守当下，不负年少的苦读，不负远去的故人，不负匆匆的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