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我很频繁做一种梦。我坐在高中教室，班上同学是从小学至今遇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风扇在头顶上嗡嗡作响，日光灯压得很低，桌子超过一半的地方堆积着教科书、习题册和错题本，脚边垒起近半身高的试卷。
有时候，老师站在讲台上，唾液飞溅地讲解各种题目，唯有嘴巴在动，教室内只能听到窗外躁动的蝉鸣，黑板上也只是一连串无法理解的文字和符号。
更多时候，我会得到一套卷子。在所有人奋笔疾书之际，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瞪眼干坐。收卷之后，老师会发现我那份卷子一片空白，立即大声喝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学习，随后所有同学的目光都会聚焦过来。
醒来之后，我依然会深感后怕，仿佛听见恶魔在耳边低语，这就是我的另一种人生。
在那个平行世界，我听不懂数学英语课堂在讲什么，也记不住政治历史地理的一切概念，即使语文成绩仍能引以为傲，在此时亦是独力难支。无论我多么努力学习，也没有任何办法理解试卷题目的含义，与此同时，高考的脚步声宛如雷暴降临般越来越响。我没有任何信心走上高考考场，也无法在试卷写下除了考生名字以外的内容。但是6月7日如期而至，我能做的就是交上一套空白的高考试卷。
当然，这种梦还有另一种结局，我学习很刻苦，收获很丰富，成绩很优秀，只是坐在高考考场上才发现自己没带笔，最终依旧只能交上一套空白的高考试卷。
对于经历过高考的人来说，高考无异于古老的巫术，经历漫长的修炼，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以此向神明祈求庇佑。这种巫术身兼祝福与诅咒，既能让命运发生奇迹般的转折，也能将毁灭写入灵魂深处，这意味任何一个受到赐福的人，都有几率在梦中继续跪拜高考之神，终身无法解脱。当然，人们也可以叫嚣着将高考之神赶下神龛，不过想必很快就会有另一尊神像取而代之，新神也未必容易伺候。
高考一直都很难，唤作千军万马闯独木桥，备战高考甚至要从娃娃抓起，可是高考之神的力量也在逐渐减弱。在我那个年代，人们起码可以看见独木桥的另一端竖着梯子，摸到梯子的年轻人爬山起码不用那么费劲。如今独木桥的另一端显然变成了飞拉达，高考只是漫长人生的第一关，年轻人在高空钢索上行走，时刻忧心忡忡，谁也不知道翻过了面前这座山之后，下一关要面对的考验会不会变成徒手攀岩，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时代变化得很快，未来瞬息万变，这是当下焦虑的源头。然而每个时代都会产生巨大的焦虑，远古年轻人躲在洞穴里生火取暖的时候焦虑明天能不能抓到猛犸象、采到好野果，现代年轻人在高考前夜缩在被窝里焦虑明天会不会忘带身份证、临时拉肚子、填错答题卡。这一刻，焦虑成为了跨越千万年仍然联结今人的先祖记忆和独特体验。
十一年前的这天凌晨，我体验到极致的恐惧和不安。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肯定还会无数次梦见自己交上了空白的高考试卷。这没什么可羞耻和烦恼的，反正祖先肯定也梦见过自己打不到猎物。最重要的是，祖先们确实打到了猎物，让人类繁衍至今，我也确实使尽浑身解数交上高考答卷，全身心体验了人生第一关。即使后面还有许多关在磨刀霍霍等待自己，这些关卡甚至与高考成绩毫无关系，但那都是往后的事情。
最后我想推荐一个特级秘方，不包管用。如果有人跟我一样，梦见高考试卷又无从下笔，那可以试着将答题卡扔在地上多踩几脚，说不定醒来之后会有奇效。
毕竟印着鞋印的答题卡，总比空白的高考试卷要好上不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