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状元之后,我又是谁?

我当时无地自容——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我。对一个20岁的人来说，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

后来，我跟我爸坦诚地谈了很久。似乎他和我在中考状元这件事后，好几年都没办法走出那一时的“荣誉”，因为后来我的成绩并没有如此的耀眼。哪怕仍然不错。

在中考之后，我的人生就充满了“不够成功”，而“不够成功”就是失败。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爸爸一定对我很失望。

高考656分，不够好；

没去最顶尖的985，不够好；

没拿国奖，不够好；

考研没有更进一步，不够好；

工作也不够好。

仿佛从中考结束那一天开始，我就在不断地“退步”。

甚至，在我硕士毕业、换过两份工作之后，都过了10年了，我爸还在跟我说，他觉得我被xx区中考状元的标签束缚了很久，后来一直活在这个“诅咒”里。

我想：老爸，你也是吧？

回到隔了好几年，还被介绍我是区中考状元的那一天。

那一刻我有点心碎。

后来我想了很久：who am i？

除了那个中考状元，我又是谁？

我一度痛恨那个标签和我绑定在一起。

很多年后我还被打着如此深重的过去的烙印。

好像除了那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

好像我必须创造一个又一个新的荣誉，才值得被承认。

我虽然是应试教育脱颖而出的受益者，但后来再怎么拼尽全力——其实更像是垂死挣扎——也无法再做那个“第一”。

我曾经认可优绩主义，一度把自己的所有价值都寄托在应试里——只要我读书好，就可以赢得尊重，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除了考试，我心安理得地什么也不会。

但是，从高中开始，我一直赖以生存的考试，也不如人了，再怎么努力，也考不到前列。

我开始因为成绩不够好被人鄙夷“不努力”。

某个男老师对问问题的我说：“我在这里是来教尖子生的，不是连基础题都弄不明白的学生。”

那时候我真觉得天塌了，我活着的价值崩塌了。

在那之后，为自己曾经的状元标签羞耻了很久，曾经的荣誉反过来成了一把扎向我的尖刀。

我和好朋友美羽感叹说，总不会拿这个事唠我一辈子吧？

美羽一遍遍开导我，坦坦荡荡地说：“这不就是事实吗，就是值得开心一辈子的事情，到了70岁也可以骄傲的事情。”

但是，在中考之后，我的身份，我的标签就永远是那个样子了吗？

我后来十多年的人生全部乏善可陈吗？

所有的光环和荣耀退场以后，我们要靠什么继续认识自己呢？

当然，那些高光时刻无疑是最简单直白的人生脚注，但现在想来，那些谈不上辉煌的经历，却未必不是更有血有肉的组成部分。

后来，我去了巴蜀中学。

重庆的3D地形下，从出租屋一路向下就可以走到高三的教学楼。

只要踩着空调机翻窗进教学楼二楼，能省掉大概三层楼的步程。

高三最开心的事情，是天天靠翻窗节省三分钟，有种薅到羊毛的极致爽感。

后来去了地处北京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专业调剂到了法学，本硕在北京待了六年。

一度因为北京可以骑车通勤，我甚至觉得可以原谅留在北京的其他一切缺点。

在北京高院实习的时候，最享受的事情，就是每天通勤骑车的半个小时。

看着鹅黄色的朝阳，半边天烧起来的晚霞，夜幕降临后的霓虹，

听喜欢的摇滚，感受心脏跳动、汗液挥洒。

那时我没有收入，但幸福得几乎要螺旋升天。

仿佛只要骑着车，我就要蹬出大气层，蹬向浩瀚无垠的银河系。

我沉迷过很久游戏。不是因为喜欢赢，而是因为现实里面总在输。

从高二开始，我通宵达旦地打王者荣耀。我不去想未来，不去想后果。

我觉得时间无限长，玩了今天还有明天。

“我怎么会不够聪明呢？”

我拼尽全力也没法做完堆积如山的作业，基础题都不会，而别人课堂上异口同声要下一周的作业。

同一篇英语课文，我认真背了三个小时，同学40分钟就能搞定。

——这样的事，我再也不要经历了。

在大学，压力一大，我就不眠不休地打王者。

连胜、高胜率和金牌能给我带来成就感和及时反馈，让我无法自拔。

我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不堪焦虑。

我不是不想成功，我是做不到。

其实我能力和资质平庸，我害怕父母发现我平凡的蛛丝马迹，害怕他们不接受。

好汉不提当年勇，更何况我已不是当年好汉了。

在游戏里，我幻想自己是个超人，能打出超神操作；

在现实生活中，我一次次拖延，失败。

我失控地打游戏。

我也认为“这不对”，但即使卸载了过无数遍，也不断下载回来。

直到2023年11月，我赴死般平静地注销了2500多天的王者荣耀账号。

两个月后，又下回来玩了。

某天，我像往常一样删掉它，再没下载回来过。

我慢慢发现，让我痛苦的从来不是游戏，而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平凡。

《悉达多》的书评里面，有人分享过一句话：

堕落是人的本性。

但堕落后方知悬崖之深，回归大地后才能有更深的意志。

无论是在恋爱、亲友，还是职场关系，我都有自己的准则，不会放任别人恶意对待。

遇到糟糕的工作、糟糕的领导，不会一味的忍让，而是不断探索自我底线，重新再来。

在无数次“不够成功”的小挫折下，坚持尝试、付诸行动。

即使遇到不顺利，也没有封闭自己，仍然积极地和世界产生连接。

——我认真地认识自己，为每个想法做出选择、付诸行动。

无论对人对事，都没有留下太多遗憾。

我承认，我不是成熟沉稳的人，对世界和他人的认识还浅薄，做事冲动。

但是，我真的只有靠下一个奖项才值得被认可吗？

如果我爸仍觉得女儿值得骄傲，那或许在于：

他的女儿一直忠于自己，从未偏离和背叛。

高中时，我问过我爸：

“难道爸爸没有发现我只是个心浮气躁、马马虎虎的废物吗？”

我爸向来沉默、包容、坚定，只是否认，没有解释。

研究生的某天深夜，我又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我想到了我的朋友们，我总觉得她们身上有太多的闪光点。

那是不是我也有类似的特质呢？

突然灵光一闪，觉得我爸的当年的回答应该是：

“没有。在爸爸眼里，你一直是聪明、善于学习，富有激情、勇气和探索欲的宝贝。”

荣耀悉数散场以后，靠什么继续认识自己？

不是靠下一个奖项，而是真实活过的时光。

是翻窗省下的三分钟，

是骑车时吹过耳畔的风，

是爱过、痛过、迷失过，

又一次次做出新的选择。

是这些并不辉煌，却有血有肉的真实，

组成了我。

而不只是那个很多年前的“渝北区中考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