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步梯房的顶楼。老风扇“坑滋、坑滋”地转。
我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时钟，13:54。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电了一下，浑身一激灵，身体本能地打一个哆嗦。
“闺女出发了吗？”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变了调，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得出来的恐慌。
“没呢，”老婆把客厅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扎好口，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今天是星期天嘛。”
糟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闺女房间前，房门被擂得“咚咚”响。“1:55了！快起来！”
门内一片寂静。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转动门把手推开门，又重复了一遍：“闺女，1:55了，快起来！”
“啊——”她惊叫起来，猛地从床上翻身，手摸了几下才摸到眼镜，“真是的，这么迟叫我，下午模拟考试。”
“我刚才……”我想解释。
“走开！”她几乎是撞开我的，挎上书包冲出房门，连拖鞋都差点没换。
“要不我送你去？”以往这个点，她都进校门了。虽然我送她去也会迟到，但我想做点什么弥补过错。
“不要。”
“嘣”。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下楼声。
我坐回沙发上，回想着高中三年，叫闺女起床的经历。
*墙上的时针，6月3日拍摄的照片
一
高中开始，几乎是我们天天叫闺女起床。而且每次都要叫三五遍，她才慌里慌张起来。一看时间快迟到了，又埋怨起我们叫她叫得太迟。
有一天，我跟她妈妈商量：“孩子她妈，这样下去不行呀。要不，我们就让闺女养成自己起床的习惯吧，我们帮她装好闹钟来。”
老婆眉毛一挑，不悦地说：“她读书这么辛苦，你叫下她起床又怎么啦！”在她眼里，我似乎成了那个想偷懒、不懂体谅孩子的坏人。
我老婆心太软。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来，找了个理由：“主要是培养她的独立生活能力，过几年她就要上大学了，将来还不是要靠她自己！”
在我百般劝说之下，她妈妈终于同意，晚上找机会跟她商量下。
闹钟被买回来的当天晚上，母女俩像模像样地研究了半天。
之后几天，闹钟是响了，但要么是闺女睡得太沉没被闹醒，要么是被子蒙住了脸没听到，要么是闺女一个翻身把闹钟关掉后又睡过去了。
后来，我们又买了智能音箱、买了手机当闹钟。但无一例会，这些闹钟都失效了，都没有父母的责任心好使。
“买闹钟”事件过后不久，有一天，闺女对我们说：“爸，妈，这个月我都迟到好几回了，搞得我们小组的分都被扣掉了，以后你们要早点叫我起床。”
我们对视一眼，苦笑着答应，只好又担负起这“叫早师”的任务来。
*当时买的充电闹钟，现在充电线已经不见了
二
有段时间，只要闺女起得迟一点，我会骑摩托车送她去学校。
摩托车比电动自行车速度更快，能省5分钟左右。但骑摩托车送她，也有不好的地方。
闺女放学回家时，要等我们来接。如果我们不能按时下班，或者忙着特别急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忘了接她的事。她只好借用门卫的手机，给我们打电话，然后等上十多分钟。
有一次，在送她去学校的路上，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地面有点湿润。闺女比以往晚起了5分钟。
从小区那弯弯绕绕的路转出来后，前面是一条很直的路，我猛的加油门直冲过去。
快到河边的路口时，一个中年妇女，边骑电动车边跟人聊天，从十字路口的右边出来，完全没有看到我。
我一个急刹车，摩托车晃了两晃，只好马上松开刹车，然后就撞上去了。
所幸的是，我们双方都没有人员受伤。只是对方的电动车踏板撞了一个缺口，我赔了她200多块修车钱。
谈妥之后，闺女坐在我车后座，我骑得稍慢一点，风没有这么急了。
突然，女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对不起，爸爸，是我的错，我不该贪睡。”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直击我的心房。
以前，我们总觉得，闺女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们要尽可能地帮她，把未来的路铺好，不管我们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一刻，我忽然就觉得，其实，她什么都懂，她懂得父母的不易，懂得感恩别人的付出……我们以前所有的担心，其实都是白操心。
之后，只要她的车还有电，她就再也不要我送她去学校了。
*送闺女上学时用的摩托车
三
闺女起得晚，其实并不是她懒，主要原因是她有自己的爱好。
几乎每天晚上和中午，她都要用电脑玩两把游戏，或者用平板完善下她的画稿。一来二去的，睡觉的时间就比别人少，也就成了“起床困难户”。
有一次，我跟她妈妈商量：“能不能叫她别玩游戏、别画画了？太浪费时间了，高中三年，全力以赴搏一把，说不定能上985。”
她妈妈白我一眼，然后数落我一顿：“就你，满脑子都是分数，你就不会考虑下闺女的感受……，她上学这么辛苦，回来玩玩游戏、画下画怎么啦？现在的人，有爱好是好事，至少心理会健康……”
从此，我就不敢再提这个话题了。
进入高三后，也许是氛围变了，闺女主动提出要求：“爸，妈，你们把我的电脑和平板都收起来吧！”让我们感到非常意外。
后来，由于国家提倡减负，即使高三，也有了假期。面对国庆这个长假，闺女要求把她的电脑和平板找出来。
可是，我们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她的平板。她埋怨了我们一阵，然后就坐在床上发呆，一声不吭。
那会，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尽是迷茫和无助。就像在停电的雨夜里，怎么找也找不到蜡烛的我们，只好无奈地对着黑暗发愣，然后机械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那情景，我们看了特别心疼。
我本来想，等高考之后，再给她买个平板吧。她妈妈不同意，当场就在手机上下单买了。
后来，她妈妈说：“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今天中午，她照例是玩了会游戏才去午休。由于我们的失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们小区的楼梯
写在最后
闺女长大了，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我坐在沙发上，回忆着这些事，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孩子的未来，我们父母能做些什么呢？
我们就像客厅里这台老风扇一样，拼命地转，除了制造一点噪音和微弱的凉意，根本就挡不住这六月的酷暑。
或许，最重要的，就是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开心、快乐……
雏鹰起飞的那一天，它自然而然就懂得搏击长空。
愿每一只即将起飞的雏鹰，都能原谅我们当年笨拙的爱。
高考加油，不只是给孩子，也是给我们自己的这颗玻璃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