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这篇文章，是前几天本公号《我的发小》《两位老侄》的作者新作，作者ID：全屏兰。）
女儿2012 年出生在匈牙利东部小城Nyíregyháza，在她一岁半的时候我们举家搬到布达佩斯，三岁上了公立幼儿园，七岁就读公立小学，转眼间，她现在已经是八年级的学生了。
匈牙利实行12年制免费义务教育，小学八年，高中四年，包括三年幼儿园也是完全免费。这是公立学校，此外还有英、美、德开办的私立学校，为那些有产阶层和高收入人群提供教育服务，有很多华人家庭也挤身这一行列，来作为已经脱离固有阶层的象征，当然大多数家庭的孩子都是去公立学校就读。
匈牙利小学升高中的中考跟国内差别很大，一是选择多，成绩好的孩子可以凭实力考进全国重点 综合性高中，有自主选择的主动权。二是机会多，八年小学共有3次中考的机会，分别是四、六、八年级。四年级（10岁）自主参加中考的学生极少，仅那些对孩子未来规化明确的家庭，比如孩子有音乐、绘画、表演、舞蹈等这些方面的艺术天份，他们可以提前进入到八年制的艺术专科高中学习，相应的减少文化课的课程。六年级（12 岁）时通常学习成绩较好的孩子会自主参加中考，提前进入到六年制的文理科高中学习，为报考大学打好基础。八年级（14岁）时程序一样，考取的是四年制高中。
女儿六年级时，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女儿参加了中考。考试时间都是每年一月份的一个周末，我清楚地记得考试那天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只考匈语和数学两门，考试时长45分钟，满分为50分。等笔试成绩出来后再填报志愿，匈牙利每年一月份会出一本书，拟出全匈当年排名至100的高中，有学校详细的介绍，也可在教育局官网上查询，但是这本书还是卖得很快，当时我们也买了。女儿的匈语成绩是41 ，数学33，总分74分，按常规是得不到排名前十的面试资格的，我们填报的第一志愿是十六区女儿小学旁边排名28的Szerb高中，另外还有排名20至50的几所离家较近的高中。平时给女儿补课的张老师又作主给报了三区排名17 的Árpád高中，三区在多瑙河西岸，离我家远，排名又高，我们根本没抱希望。谁知Szerb没有面试环节，它优先招收十六区或者家中有父母、兄弟姐妹曾在这里就读过的考生，我家的住址是十区，女儿在十六区上小学是她匈牙利保姆找的学校。没成想女儿在Árpád高中的面试发挥很好，我和老婆两人都陪她去了，她报的是英语班，面试结束后现在的班主任Kovács送到门口，对我们说了“Gratulálok”（恭喜），我老婆匈语水平好些，还说班主任拿着女儿平时五、六年级的成绩单连连说：“Nagyon szép, nagyon jó，Minden rendben”！（非常漂亮，非常好，全都很好）。按说74分的成绩并不理想，不过最终得分是平时成绩加笔试成绩和面试成绩三部分加在一起，女儿平时都是5分，这块儿算满分了，英语她学得还算扎实，面试过程没有失误，虽说笔试成绩差了一截，却出人意料地考进了Árpád六年制高中。
匈牙利这些排名靠前的高中几乎都有着百年以上的建校史，均以历史名人命名。Árpád(阿尔巴德）是最早统一匈牙利各部落的首领，历史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人文始祖黄帝，我们中国人向来以炎黄子孙自居，而匈牙利人也会说：我们是Árpád的后代。
转眼就是两年，女儿在Árpád高中已经上到八年级，她非常喜欢这所学校，跟老师同学们相处的很融洽。最大的问题是离我家有点远，学校在多瑙河西岸，单程有12公里，且上课又早（7:30 分），为了避开市区主干道的早高峰，我俩最晚不会超过6: 40出门，如此时间成本就很高了。女儿虽说上了六年制的高中，但同样学的还是八年级的课程，既然八年级还有一次中考的机会，我和老婆跟她商量再考一次，如果考上了更好的、离家又近的学校就换学校，不然就还留在现在的Árpád学习，女儿答应了，遂给她报了一个中国人开办的补习班，周末两天去补课，其实我的初衷是希望把她的周末时间利用起来，省得她整天的刷手机电脑。抱着这种态度，我们家长对她的补课进度从来没施加过任何压力，不过补课的王老师倒是抓的紧，一到模拟考试女儿自己先紧张，我反复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你认真一点只要不把会做的题算错就好了。我了解女儿，她不是那种抗事耐压的孩子，宽松一点反而学的得心应手。
今年的中考笔试是1月24日（周六），到26日（周一）学校已经在网上公布了成绩。给女儿补课的王老师比我们家长还心急，直问毛丫（女儿小名）考了多少分。数学成绩先岀来，45分，算超常发挥了，女儿一向偏匈语文科一点，王老师非常满意，说稳了，肯定90 +，结果转天匈语成绩出来是43分，有点意外。同国内不同，成绩结果出来后考生会有一次自己阅卷的机会，通过提出合理的要求能再争取到几分，尤其是作文，女儿模拟考试时每次都是满分10分，但这次只拿到6分，原因是跑题了，老师说就算争取顶多会给1分，意义不大，89分离免面试还差着好几分，88分也一样完全能拿到前十的面试资格了。
接下来就是填报志愿学校，今年排名前十的高中有九所都是在布达佩斯，我女儿填报了排名第二的Eötvös，第四的Imre，第八Apáczai ，第十Szent István四所高中，这四所学校都在二号地铁沿线，István要转一次车，但直线距离最近，我家住二号地铁总站，乘坐地铁没有堵车之虞，非常方便。毫无悬念，这四所高中的面试通知都收到了。
3月3日第一个前往Szent istván( 圣 伊斯特万）国王高中参加面试，圣 伊斯特万是匈牙利的开国国王，相当于中国的秦始皇了，他也是匈牙利第一任大主教，在此之前马扎尔人（匈牙利主体民族）信奉的是萨满教。如今在布达佩斯市中心的圣 伊斯特万大教堂供奉着圣 伊斯特万的圣右手，罗马教庭为他封圣的8月20日叫圣 伊斯特万日，也是匈牙利的国庆节。圣 伊斯特万国王高中是匈牙利的传统名校，全国排名一直稳居在前十左右，以培养优秀的理工科学生见长，女儿在这所学校只报了一个数学班。当天的面试是我陪同，女儿略显紧张，我一直想办法安慰她放松，考好考坏都没关系，我们来这里就是锻炼一下，没考好我们就还在Árpád接着读九年级，你不是也舍不得那些好朋友吗。每所学校面试的形式也不同，国王高中是所有考生一起做一页4道数学题的卷子，做完后交由老师解答交流，叙述解题思路，不同的方法。面试结束后女儿坦言只会做两道题，在老师帮助下完成一道，最后一道完全不会，她自己觉得希望不大。
还没走出国王高中的校门，女儿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她班里的同学发来的，给她鼓励加油之类的。上了车，我还是忍不住又叨唠起来，“毛丫，你那些好朋友都舍不得你，但还是在支持你给你加油对吗”？女儿说“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你以后也要这样对待别人”。女儿没回应，但也没表现出极大的反感，我扭头瞥了她一眼，见她已经戴上耳机，开启了针对我的免打扰模式。
在匈牙利，未满12周岁的孩子不允许坐在副驾驶，那时女儿天天吵着要坐前面。等终于满了12岁，我对满心欢喜坐在副驾驶的女儿总是唠叨个没完，无非就是要跟邻居打招呼，下车把垃圾带走这些小事。女儿有强迫症，老是坐在车里抠指甲，抠脸，我更忍受不了她抠鼻子，让我没法不唠叨她。其实女儿的强迫症随我，我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心里明镜儿似的，她总也改不了，我也同样憋不住要说她。可她还老是打击我这个当爸爸的权威，“我跟他们又不认识，为什么要打招呼”？“我跟他们也不认识，但我们住在一栋楼里是邻居，就得打招呼，你为什么要上学，受教育呀，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做一个文明的人，文明就是作为一个人得有好的行为规范，你不是喜欢问Ai吗，你问它一下，碰到邻居要不要打招呼，或者问一下你的老师，好朋友，他们会不会跟邻居打招呼”。一番唇枪舌剑，女儿不置可否，但她再也不愿坐在副驾驶了。去年冬天布达佩斯特别冷，我腆着脸跟女儿说：“毛丫，你坐前面吧，有暖风”，“我不冷”，冷不冷我不知道，真叫我寒心呐！
第二场面试是3月10日，排名第四的Imre，她妈妈陪同，这所高中是重点文科高中，笔试成绩只要64分就可获得面试资格，明显是专门照顾严重偏科的文科生。女儿原本想上文科班，这所学校就是她最中意的，但周围的朋友和老师都建议女儿走理科路线，匈语是小语种，我们作为外国人，不具备浓厚的家庭文化背景，将会很艰难，女儿又生性腼腆，内向，她什么事都迷信Ai ，也好，得出的结论无疑就是让她选理科班，正好她妈带她去的时候见到有个流浪汉在大街上便溺，给了她非常不好的印象。
3月16日第三场面试是Apáczai，我带她，女儿在这所高中报了三个班，分别是文史、自然科学、数学班，这三个班是逐个进行面试，从上午10点、12点、下午4点整整花了一天时间，最后的文史班面试结束后女儿很满意，老师问的全是有关二战的，这是女儿的强项，全都答对了，眼见的孩子眉宇舒展，找到了一点自信。
紧接着17日在Eötvös的面试还是我护驾陪同，这也是一所综合高中，女儿同样报了三个班，另外还有一个高级外语班没报。匈牙利从小学同步学习一门外语，通常是英语和德语，沿袭奥匈帝国的传统，匈牙利同德、奥的关系密切，两次世界大战，匈牙利一直是拴在轴心国上的一只蚂蚱，匈牙利人常自嘲，两次世界大战都站错了队伍，结果三分之二的领土被瓜分，至今仍有500万说匈牙利语的马扎尔人居住在匈牙利的周边邻国，一百多年过去了，他们仍不愿归化。在匈牙利，但凡会说几句德语，就算到奥地利、德国、瑞士端盘子洗碗也比在匈牙利挣的多。进入高中九年级后必须再选修一门外语，女儿小学是英语，想当然会选德语了。但报德语的学生很多，如果满员就只能再选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俄语，我曾经在比利时法语区工作了近两年，觉得法语很好听，很优雅，跟女儿商量如果德语选不上就学法语。女儿有她的主意，说不喜欢法语，想学俄罗斯语。这叫什么事儿，“现在西方国家都在制裁俄罗斯，连飞机都飞不了，你学俄语干什么，难道想去俄罗斯工作吗”？“我只是学它的语言，又没说去俄罗斯工作，我还想学日语呢，难道我就要去日本吗”！对呀，我怎么连个孩子的觉悟都不如，那些个学梵文的，学古埃及象形文字的，难道他们想回到古印度、古埃及吗！俄罗斯当今的国际地位可能有些尴尬，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个民族曾经在文学、音乐、绘画等领域创造的辉煌，我很庆幸女儿的学习态度并没有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
回到面试，Eötvös的三个班只进行一场面对面的问答面试。女儿选的是历史和地理，又让她撞大运了，历史问的是希特勒，还是二战，地理是新加坡和冰岛，也不是她的知识盲区，面试结束她自己觉得还算满意。
3月19日，四所高中已经在网上发布了各考生总成绩的排名，目的是让考生依据排名调整修改志愿顺序，在成绩达标的前提下，通常会录取第一志愿。女儿István国王高中和Imre的排名不甚理想，分别是90和120名开外，一个班只招收30名学生，基本无望。Apáczai文史班的排名最高，23名，这个班是稳进的。Eötös三个班的排名都还不错，文史43、自然45、数学54，可以说这三个班也是稳进的，虽说一个班只招30人，其实一共有四个班，如果想去这所学校的孩子一般都会报三个班以上，以女儿为例，她报了三个班，但最终只会有一个选项，另外两个班的名额就空了出来。还有考生也许会选排名第一的Fazekas，或者别的学校，那么一下4个名额都空出来了。
女儿修改了志愿，依次是Eötös数学、自然、文史，Apáczai的文史，然后是Imre和Istvàn国王高中。4月27日是放榜时间，各学校在网站上公布录取名单，但没有找到女儿的学生号，老婆有点失落，不过第一志愿的Eötös还没出结果，我安慰她道，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果不其然，第二天28日Eötös便给老婆发来email ，女儿被第一志愿数学班录取。给女儿补课的王老师应该也知道Eötös放榜了，发信息问我，我说还没有任何消息，正聊着呢，老婆把email 转发给了我，等不及翻译，顺手转发给了王老师，接着就是恭喜道贺，余下不表。
回到家，女儿如往常一样厮守着她的电脑，把中考的事置身事外。我得说呀，“毛丫，妈妈给你发信息了吗？你考上Eötös了”，“哦，我还没看手机，我看一下”。等她打开手机看了她妈转发的email，“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数学班考上了，自然班和文史班没考上”。“不是没考上，你的第一志愿是数学班，其实你文史班和自然班的排名比数学班还高呢，但是人家都会招收第一志愿，证明这个班是你最想去的，明白吧”。说完我又忙不迭的夸她，“毛丫你太厉害了，来，起来抱一抱”。女儿不情愿地起身勉强敷衍了我一下，我又说道：“你那几个好朋友都挺关心你的，要不要告诉她们”？“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从话语中明显能感受到她的难为情，接着就像个无事人儿似的，该干嘛干嘛，按说一个正常孩子听到这个好消息都会高兴的手舞足蹈，她的低调让我很不喜，总觉得她不够开朗、阳光。其实她这点也随我，记得20年前，我和她妈在北京匈牙利大使馆申请签证，当签证下来后我老婆高兴的跳了起来，我嘛虽说心里头高兴，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我知道，出了国并不是随处去拾美金欧元了。脚踏实地，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就前几天，我老婆收到István国王高中的email，她人在国内，只能收到谷歌邮箱的提示，打不开更回复不了。我叫女儿打开看一下，是问我们因为什么没有选国王高中为第一志愿，我想肯定是学校例行公事，做一个问卷调查，让女儿如是回复，成绩排名太低，觉得肯定录取不了。结果女儿就用匈语写了这句话给回过去，既不写台头敬语，结尾也不说谢谢，给我气得，你说不唠叨她行吗，一脸认真严肃的逼着她又重写一次，她还一脸无辜的样子，照此下去，我们爷俩儿的嫌隙早晚得变成鸿沟。就像人常说的，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我让她吃完饭帮忙洗一下碗，倒是洗了，炒菜锅留在那儿，还说我只让她洗碗，没让洗锅呀，汝之奈何！这完全是她妈妈的基因作祟，大条的很。第二次回完很快就收到国王高中的回复：感谢您的反馈！
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又是侨居在匈牙利的外国人，孩子能考上全国排名第二的重点高中，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正好朋友的女儿也考上了心仪的高中，两家正考虑为两个孩子庆祝一下。
转天29日一觉醒来，国内传来不好的消息，老岳父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治疗，我们一家的心情立马从珠穆朗玛峰一下跌到了马里亚纳海沟。这还没完，我当天下午去中国市场给老婆订好机票，还得去朋友家替他喂鸡，他这些日子回国了，院子里养的十只鸡托付我照料。往常只要我一进院子，不等走到围拦边这群鸡就叽叽喳喳围拢过来，这次怎么异常安静，打开围栏门也不见一只鸡过来，正诧异呢，猛地发现散落在院子各处的死鸡，我顿时大骇，立刻想到肯定是昨天晚上狐狸所为，我的心情又从马里亚纳海沟一下翻涌到百慕大三角，愣住好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给朋友，国内已是深夜，应该是休息了，没有回复我，我只得找来铁钎，在院子里就地掩埋了。
经此一遭，我亦有塞翁失马之感，想想女儿的沉稳冷静，也没有那么的不堪，倒还挺合适宜的。两次中考，她经历过学习压力的崩溃，选志愿的纠结，不舍好朋友的焦虑，最终都一一走过来了，不仅是一个好的结果，我相信她也得到了成长，包括我们家长。今年9月1日，她会去Eötös高中开启新的求学之路，结识新朋友，祝她好运吧！
其实我一直心心念念在意的，是她什么时候愿意坐回到我的副驾驶，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说说笑笑。我看够呛，得等到女儿学会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改她呲愣我了。你等着，我也跑到后排座位，才不会戴什么耳机，我要打开手机外放，放我自己喜欢，女儿讨厌的古典音乐，曲目我都想好了，普契尼的咏叹调“我亲爱的爸爸”，要不就是莫扎特《魔笛》夜后的咏叹调“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
我这个窝囊爸爸苦女儿久矣，我可是认真的，绝无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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