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庆元年(1259)蒙古军攻鄂治(今湖北武汉),宦官董宋臣主张迁都,文天祥上疏斩董宋臣,并进御敌之策,未被采纳。后历任刑部郎官,知端赣等州。德祐元年(1275),闻元兵东进,在赣州组织义军,入卫临安。次年任右丞相,出使元军议和,被扣留。后于镇江脱险,流亡至通州(今江苏南通),又海路南下,至福建与张世杰、陆秀夫等坚持抗元。宋端宗景炎二年(1277)进兵江西,恢复州县多处。不久为元重兵所败,退入广东,坚持抵抗。次年在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北)被俘。元将张弘范使写信给张世杰,他坚决拒绝,作《过零丁洋》诗以明志。次年被送至元大都(今北京),迭经威胁利诱,始终不屈。于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日(1283年1月9日)在柴市被杀害。
文天祥出生于江西吉州庐陵县富田镇。吉州扼湖南、江西两地咽喉通道,经济与文化富集发达,素有“江西望都”之称,并被誉为“文章节义之乡”,读书求仕之风盛行。其父“才思翩翩,威仪抑抑”,是个嗜书如命的读书人,学问渊博,经史百家无不精研,甚至天文、地理、医药、占卜之书也广有涉猎。文天祥五岁那年,父亲开始教他读书,极为严格,白天讲课,晚间督促读书,提问解惑,酷暑严夏,无一日懈怠。同时,其父还认为“滞学守固,化学来新”,反对拘泥于陈旧古义固陋自守,主张在消化理解的基础上从书中读出新意来。稍大时,父亲也曾为其聘请“名师端友”。文天祥后来在《复汪安抚立信》的书信中写道:“某少也驱驰,尝有意于事功,鸡鸣奋发,壮怀不已。”其父是个饱学之士,同时又是个践行修身的君子。在旱涝虫灾荒年,将自家的粮食拿出来赈救饥民。在突发瘟疫之时,将家中用于建房的木材打成棺材,无偿送给贫苦人家办丧事。是远近闻名的“有德君子”。
文天祥十八岁那年参加了科举考试的第一站——州试(也叫乡试),以《中道狂涓,乡原如何》一文,夺得头名。
二十岁那年,离家进入吉州白露书院学习。书院不以参加科举考试为目的,提倡自由讲学,也评论时政。时正值德高望重、博学多才的欧阳守道为山长(主持讲学的人),近一年朝夕相处,文天祥耳濡目染,在经史方面受到了严格、规范的训练,后来他自称“某青原白露书生耳”。在白露书院期间,还参加了省试(科举第二站),以扎实的基本功,顺利通过,成为吉州的贡士。按宋代科举制度规定,州试取中的考生年底便要动身赴京城准备省试。在地方长官送行的宴会上,文天祥写了一首《次鹿鸣宴诗》。这是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他写的第一首诗:
礼乐皇皇使者行,光华分似及乡英。
贞元虎榜虽联捷,司隶龙门幸缀名。
二宋高科犹易事,两苏清节乃真荣。
囊书自负应如此,肯逊当年祢正平。
诗的前四句,是描写他和胞弟双双成为吉州贡士时的欢喜,后四句表明了他的抱负不在于徒取空名,而是保持住清高的节操。

宋理宗宝佑四年(1256)二月初一,省试结果公布,文天祥和胞弟双双榜上有名。按照规定,由礼部奏名朝廷,参加科举的第三站也是最高级别的考试——殿试。
殿试于五月初八在临安的集英殿举行。胞弟因照料病重的父亲,只能弃考。此次,试策是一篇短文,仅有586字,首先用理学的观点开篇:“盖闻到之大原出于天,超乎太极之妙,而实不离乎日常事务之常;跟乎阴阳五行之赜,而实不外乎仁义礼智。”让考生对时局问题提出对策。文天祥阅过试题,略加思索,便以“法天不息”为题运笔如飞地疾书起来,一气呵成。之后将试卷通览了一遍,勾去几个字,加上几个字,改了几个字,便将洋洋洒洒近万字的试卷提前交了上去。
文天祥的试卷论道开始,他说:“所谓道者,一不息而已矣。道之于隐于混沌,藏于未琱未琢之天。当是时,无极太极之体也”;“臣请溯其本原言之。茫茫堪舆,坱扎无垠,浑浑元气,变化无端。人心仁义礼智之性未赋也;人心、刚柔善恶之气未禀也。当是时,未有人心先有五行;未有五行,先有阴阳;未有阴阳,先有无极太极;未有无极太极,则大虚无形,冲漠无朕,而先有此道。未有物之先而道具焉,道之体也;既有物之后,而道行焉,道之用也。”。
他这里说的“道”,是《周易》之“道”,因下文有“言不息之理者,莫如《大易》”,“《大易》之道,至于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而圣人之论法天,乃归之‘自强不息’”。宋人非常重视《周易》《大易》,因为理学家们在书中可以找到所需要的哲理,而且也易于附会发挥。“自强不息”四个字,即出自《周易》乾卦“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行健”的“健”是运行不息的意思。“行”字,古训不同。唐人孔颖达《周易正义》:“行者,运动之称。”但宋人程颐《伊川易传》云:“乾道覆育之象至大,非圣人莫能体,欲人皆可取法也,故取其行健而已,至健固足以见天道也。”释行为道。天行,就是天道。文天祥此处用的是“程说”。全局意谓君子应效法天道运行不止,而自不息。他以这一思想作为全部立论的依据,进而提出自己的论点:“臣之所望于陛下者,法天地之不息而已”,“天地以此道而不息,圣人亦以此道而不息”。“法天不息”的观点具有积极进取的精神,是试卷中的闪光点,也契合了理宗皇帝欲有所作为的心理。
关于“道”的本原的论述,他沿用了周敦颐、朱熹等人的说法。“无极太极”是周敦颐提出的概念,他在《太极图说》中指出,宇宙最原始状态为“无极而太极”,之后依次出现阴阳、五行、男女、万物。“太虚无形”则是张载在《太和篇》中的提法,也是指世界最初的混沌状态。“冲漠无联,而先有此道”,是朱熹论“理”的起源的翻版。《朱子全书》卷四十九中有这样一段对话:问“太极是未有天地之先,有个浑成之物,是天地万物之理总名否?”曰:“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未有天地之先,毕竟是先有此理。”在宋代理学家的著作中,理和道往往是同义语,但有时强作区别,说理是天定的,按理行事,就是道。
文天祥对策中的精彩部分是对时政的见解部分。理宗的提问是:“天变洊臻,民生寡遂,人才乏而士习浮,国计殚而兵力弱,符泽(指强盗)未清,边备孔棘(急迫),岂道不足以御世欤?抑化裁推行有未至欤?”。
他从四个方面进行了论述。一、天变与民怨。在这个问题上,虽然也用“天人感应”的唯心观点进行诠释,认为天变之之来,由民怨招之,但难能可贵的是,敢于大胆暴露社会的黑暗面:“陛下以为今之民生何如邪?今之民生困矣。自琼林、大盈积於私贮,而民困;自建章、通天,频於营缮,而民困;自献助迭见於豪家巨室,而民困;自和籴不间于闾阎下户,而民困;自所至贪官暴吏,视吾民如家鸡圈豕,惟所咀啖,而民困。呜呼!东南民力竭矣。”琼林、大盈是唐代皇帝贮藏珍宝、贡品的私人仓库,建章宫、通天台为西汉武帝所建,此处隐喻宋皇室敛财劳民,导致民困。最后一句,直接大声疾呼。忠言逆耳,如果不是体恤民间困苦,为国家社稷着想,怎会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直抒己见?二、人才与士习。他指出人才缺乏是由于士习蛊之所致,并对当时的社会风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校者以是;较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明,利而已矣。其能卓然自拔于流俗者几何人哉?”这个论述是非常深刻的。封建社会一般士大夫对子女的教育只是为了通过科举考试的途径,“取素紫(指官服的颜色)得车马”,唯利是趋。在这种教育制度下,有几个人能自拔于俗流呢?结果只能造就出趋附权贵的势利之徒,而不是理国治民的有用之才。因此他提出:“厚今之人才,臣以为变今之士习,而后可也。”真是一语点破,而且在今天来看,依然有其价值所在。三、兵力与国计。国弱在于兵力不足,因此“招兵之策,今日直有所不得已者”。招兵需要钱财,但大量的钱财却被白白浪费,比如“琳宫梵宇,照耀湖山,土木之费,则漏卮也”,以及“霓虹衣裳,靡金饰翠;宫廷之费,则尾闾也”等等,能用于养兵的究竟有多少呢?对此弊端,文天祥的对策是“天下之财专以供军,则财未有不足者”。也就是集中有限的财力办大事。四、虏寇与盗贼。他认为外部的虏寇不足畏,内部的盗贼也不足畏,而两股势力联合起来才是心腹大患。至于对付两者的先后缓急,他的观点是内部的盗贼一清,“边备或于是而可宽矣”。南宋是我国历史上民族矛盾空前激化的时代,但统治者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防内忧(包括农民起义,即所谓的“盗贼”)甚于防外患。此时的文天祥虽然指出了“盗贼而至于通虏寇”的可怕后果,但在对两者的态度上,与同时代统治集团中其他成员的认识却是一致的,没有什么不同。
文天祥谈了四个具体问题后,提出“开公道之门”“寿直道之脉”的建议。具体方法,就是“使中书得以公道总政要,台谏得以直道纠官邪”。
文天祥殿试卷,议论紧扣主题,层层推进,旁征博引,说理透彻。表述多采用对比、排比等修辞手法,读起来铿锵有力,而且行文流畅,文字驱遣自如。主考官王应麟对出自一个21岁的年轻人之手的试卷颇为赏识,将其排在第七位。前十名的卷子由宰臣复审,最后呈送御前,由皇帝亲定高下。理宗阅后,将文天祥的卷子擢为第一。王应麟再次阅读了他的试卷,顿首说:“是卷古谊若龟镜,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士贺。”殿试第一名为状元。二十四日在集英殿发榜,在“赐袍笏”环节,文天祥第一个出场,“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最为引人注目。
《过零丁洋》的首句“辛苦遭逢起一经”的意思是说他这些年的辛苦经历是从当初参加科举考试开始的。而“一经”是指宋朝科举考试要求考生必须熟悉的儒家经典。宋朝的科举并非纯粹的应试教育,还讲究教材对人的灵魂的铸造。那么,文天祥提到的“一经”给了他怎样的思想灵魂?那就是他牺牲之前写的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即儒家的“仁”与“义”,通过孟子“舍生取义”的途径,到达孔子提倡的“仁”,做到这一点,人生就“无愧”了。
文天祥认为,我们所追求的道,无论是在宇宙天地间,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都是无处不在的,“天下无往而非道”,这种“道无处不在”的思想在后来的《正气歌》中有更明显的表达,“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从道的无处不在到正义、气节的无处不在,其实是民族的巨变,国家的外患让文天祥的“道无处不在”的思想更加具体,为早期的思想赋予了民族的内容,政治的内容。
儒家所代表的“道”在空间上无处不在,在时间上也是永不停息的,因此,文天祥在试卷上还写道:“天地以此道而不息,圣人亦以此道而不息。”具体到后来的民族国家危机上,那种舍生求义的牺牲精神也是生生不息,流传不断的。他认为,对于道的坚持,就是要以“不息”的心态去履行,“以不息之心,行不息之道”。
正是这种空间上无处不在,时间上古今无时不存的思想,让文天祥有一种长远的历史观念。他对于气节、正气的坚持,不仅是当时必须的,也是未来必须的。《过零丁洋》的最后是“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么一句,他认为不仅对当时要有一个交代,也要对未来有交代,这就是一颗“不息”的心。虽然文天祥已经逝去将近八百年,但这颗“心”似乎仍在跳动着。
中国古代读书人有一个为人的标准,不仅要看当时,还要留意将来的历史评价,有大历史观,才有人格。文天祥后来就义的种种表现,以及那些慷慨激昂的诗文,其实在当初的试卷里就有了雏形,从这些文献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位英雄是如何成长的。
文章来源:《科举文化》第二十期
作者:马学仁,南京地方志学者。
致谢:“中华文氏宗亲网”文四海
【荐坪文氏感言】
丹心照我:天祥公后裔的感言
作为天祥公的后裔,阅读此文,恍若推开一扇沉重的家族之门。门内,并非泛黄谱牒上的冰冷名讳,而是一位血肉饱满、思想奔流的先人,正从历史的深处向我走来。此文于我,不仅是一段史实的梳理,更是一次跨越八百年的精神返乡。
文中详述的早年经历,于我尤为亲切。我曾无数次想象,那位“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的年轻状元,在吉州“文章节义之乡”的山水与书声中成长的模样。父亲文仪公“滞学守固,化学来新”的教导,不仅是家学渊源,更似一条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的精神溪涧——它告诫子孙,读书绝非寻章摘句的功利之途,而是“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的终身叩问。白鹭洲书院(原文“白露书院”)的自由学风,欧阳守道先生的熏染,特别是先祖“某青原白鹭书生耳”的自况,让我明白,他巍峨形象的根基,正是故乡风土与儒家“明道”教育的深厚积淀。这份积淀,让“道”不再是玄虚的理念,而是可感可触的乡土精魂。
殿试对策中“法天不息”的煌煌之论,今日读来,依然振聋发聩。我仿佛能看到那位二十一岁的青年,以“不息”为剑,直指民生困苦、士风浮靡、国力羸弱的时弊。文中点出,他早期思想中“道无处不在”的宇宙观,在国破家亡的巨变中,具体化为充塞天地的“正气”与对民族国家的忠贞。这揭示了一个关键:天祥公的气节,并非凭空而来的刚烈,而是其“不息”之道在历史危机时刻的必然选择与最高完成。他将对永恒“天道”的信仰,转化为在具体时空中“行不息之道”的坚毅实践。于是,“留取丹心照汗青”便不是一句悲壮的遗言,而是其“大历史观”的逻辑终点——将个人的生命瞬间,投入“道”的永恒不息之流中,从而获得不朽。
这让我深思,作为后裔,我们所承继的究竟是什么?并非虚名,甚至不完全是那份“忠烈”的荣光。更重要的,或许是那份“以不息之心,行不息之道”的精神姿态。是在任何时代,对真理与正义的不懈探求与持守;是在面对任何困厄时,那份源自文化自信与历史自觉的从容与坚定。他的“丹心”,照亮的不仅是史册,更是后世每一个“读圣贤书”者当行之路。
今日世界,物质丰裕而价值多元,较之宋末的“辛苦遭逢”,挑战的形式已然不同,但个体如何安身立命、何以面对历史与未来的叩问,并无二致。天祥公用他的生命诠释了,真正的“不朽”,在于将个人命运融入一种高于个人的、不息的道义之中。
掩卷长思,先祖的形象愈发清晰。他不仅是一位高悬于庙堂的偶像,更是一位将极高远的“天道”与极具体的“人道”打成一片的行者。作为后人,我辈或许难以企及他高度的万一,但“不息”的精神火种,依然在我们血脉中潜燃。这火种,是迷茫时的灯火,是妥协时的钟磬,是让我们在平凡生活中,依然能仰望“汗青”并自问“所学何事”的内在力量。
丹心千古,其光不息;遗泽深远,我辈惕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