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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是我一生未愈的旧痕
六月高考,是我一生未愈的旧痕 每年六月七、八、九日,盛夏如期,高考如约。每当望见长山职高的大巴车缓缓驶过,载着青涩的学子奔赴考场,我总会静静伫立、目送远方,热泪无声淌满脸颊。 六月的高考,于万千人是逐梦的盛夏,于我,却是刻在骨血里、岁岁复发的隐痛,是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遗憾。 我常常羡慕如今的孩子,生在安稳盛世,只需安心伏案读书。衣食无忧、万般被妥帖呵护,像被捧在掌心的公主,不必沾染人间烟火的辛苦,不必为生计分毫奔波。 可我的少年时代,满是风霜与清贫。当年我在长河中学读书,放学铃声落下的那一刻,从不是轻松的归途,而是漫长的谋生之路。那时父亲尚未平反,家中清贫潦倒,常常食不果腹、度日维艰。为替父母分担千斤生活重担,我每天放学后,第一时间奔赴母亲做工的长河布厂。 别人放学嬉戏打闹,我却要在织布机旁摇纡子、理纬线,从黄昏忙至深夜十一二点。四季风雨,从未间断。 那年的乡间土路,没有一盏路灯。夏夜道路两旁长满络麻与棉花,漆黑的深夜我孤身独行,满心惶恐,生怕暗处生出未知的凶险。寒冬路面结冰打滑,我扶着代步的小木凳赶路,常常脚下一滑,木凳直直滑出老远,我重重摔倒在冰面上,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夜色寒凉,长路漫漫,我趴在结冰的路上默默流泪,再慢慢爬起,拾起木凳,一步一艰往家挪。 深夜归家,从无片刻休憩。微弱昏黄的煤油灯下,我执笔伏案,忍着满身疲惫与心酸赶写作业,只为不被老师苛责,只为守住自己微薄的求学希望。 距离高考仅剩半月之时,父亲郑重叮嘱我:“你的未来,只能靠成绩、靠自己的头脑。”父母不再允许我放学去干活! 于是我停下了所有做工的活计,倾尽所有心力,冲刺高考。 那个年代,全套十七本数理化复习资料,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专属。清贫的我,一本教辅也无力购买。我的所有复习资料,全是向同学轮流借来的。别人闲置哪一本,我便抓紧时间细读精练,筛选核心题型,日夜钻研、反复打磨。 家中无明亮灯火,我便去往长河邮局旁姐姐租住的小屋熬夜苦读。盛夏蚊虫肆虐,唯有最简陋的硫磺木屑蚊香为伴。 无数个困倦至极的深夜,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困意吞噬所有意志。为了守住读书的执念、为了不让自己睡着误了前程,我狠心点燃蚊香,滚烫的火星抵住大腿。 皮肉灼烧的焦味四散,滚烫的燎泡瞬间鼓起,钻心彻骨的剧痛,瞬间驱散所有困意。 年少的我,就是靠着这一份自渡的狠劲,撑完了短短又滚烫的半月备考时光。 终于迎来高考那日,天朗气清,天光正好。恰逢身体不适,生理期缠身。我穿着大姐缝制的橙色上衣、干净的藏青长裤,怀着满心忐忑与满心期许,一步步走进考场。 那日笔下从容,试题皆能应答,走出考场时,我心中满怀希冀,以为寒窗苦读终会得偿所愿。 成绩出炉,不负日夜苦熬,分数足以圆梦大学。我郑重填报了嘉兴药剂师、湖州中医专业,满心憧憬着未来的医者之路,盼着凭一己之力改写清贫命运。 彼时体检地点,就在杭州四眼井。偌大的厅堂里,白衣医生各司其职,逐项检查、逐一审核。我满心期待,日日守望录取通知,以为所有的苦难终将迎来回甘。 可命运终究薄待了拼命的我——体检不合格,我遗憾落榜,被心仪的学校无情淘汰。 万般不甘、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年少执拗的我,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滚烫的鲜血滴在洁白的确凉布上,一笔一画写下:我能生活自理。 我字字泣血,写下长长的申诉信,寄给省招生办领导。 或许是高分的成绩、或许是血书里赤诚的求学之心打动了工作人员,我得到了复检的机会。可命运终未垂怜,几经核查,我最终还是因为体检不合格彻底落榜,与正规大学的校门,终生擦肩。 那一场高考,成了我青春最深的伤痕,是我穷尽半生也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段灰暗的岁月里,我一度彻底崩塌、一蹶不振。迷茫、绝望裹挟身心,抽烟、酗酒、自我否定,甚至数次萌生轻生之念,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日夜。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如今的我,早已熬过所有清贫苦难,安稳度日、从容生活。 可每当六月风起,每当高考铃声响起,每当看见奔赴考场的少年身影,心底那道旧疤依旧隐隐作痛。 时光能抚平岁月的褶皱,却抹不去年少的颠沛、苦熬与遗憾。 那道刻在青春里的伤痕,历经半生,依旧清晰、依旧滚烫,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