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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高考前,我们准备打饼干(上) 文/张海瑛
1984年6月是我冲刺高考前最紧张的日子,平时学习松松垮垮,吊儿郎当,到这会儿才慌了神。同学们也都卯足了劲,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我也是才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课文,夜里熄灯后还要加班加点。总感觉什么都没有学到,每天心里慌慌的,要是考不上大学回家怎么和父母交代,当时好像念书考大学都是为了父母似的。我家离学校70多公里,交通又不便利,当时的父母对于孩子高考好像并不是很重视,因为快高考呀,也不见父母来封信说个片言只语鼓励鼓励,更别说送点吃的补身体了。哪怕给邮寄几个钱都没有,好像只要把我们送到学校就万事大吉了,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似的。同学们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也没看见哪个同学的父母来学校看望他们。
同桌忠良更是每天捧着英语书,连吃饭都念念有词。就连上厕所蹲在茅坑都看着书,有一次蹲在茅坑看书入了神,上课铃声也没听见,整整蹲了一节课,又听到铃声,提起裤子就往教室跑,屁股都不用擦了,因为早就风干了,跑进教室才知道是下课铃声,老师问干什么去了,怎么逃课了?他说上厕所,老师大惊,上厕所上了一节课,你在厕所干嘛了,是去净化空气了吗?他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小声嘟囔,看书忘了,没听见上课铃。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也笑的捂肚子,喘着气说,你呀,真是两耳不闻茅坑臭,一心只读圣贤书。每天晚自习熄灯后,大部分在校住宿的同学都不回宿舍休息,还要在教室里点起煤油灯继续苦读,那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远远望去,像萤火虫般在寂静的校园里闪烁。我倒是觉得在煤油灯下面读书比在电灯下读书更有气氛,更能集中注意力,豆大的火苗微微摇曳,把书页上的字照得朦朦胧胧,倒比那煞白的日光灯多了几分暖意。煤油灯的光照范围有限,只照亮眼前一小片桌面书本,周遭便沉入朦胧的暗影里,恰如给苦读的人划出了一方专注的天地。而电灯则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四壁通明,连犄角旮旯都无所遁形,大家都反而有些心浮气躁,坐不住。
夜里12点多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我正对着数学资料上的最后一道题发愁,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晚饭时就着咸菜啃的那半个馒头,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同桌忠良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压着嗓子问我:“饿了?”我苦笑着点点头。突然听见忠良肚子也响亮地咕噜了一声,我俩相视一笑。
这时看见前面一个女生从书包里悄悄摸出一个小纸包,窸窸窣窣地打开来。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旁人。
片刻后,她又包好纸包,塞回书包深处,像是完成了一桩秘密行动。我小声对忠良说:“她吃的啥?闻着这么香了。”忠良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道:“像是芝麻饼。”我咽了口唾沫,碰了碰忠良的胳膊:“你带吃的没?”忠良苦着脸摇摇头,从书包里摸出个空饭盒晃了晃。
我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上,肚子却叫得更欢了。彻底没心思学习了,我索性把笔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对忠良说:“走,回宿舍休息吧。”忠良点点头,把书合上,塞进课桌抽屉里。我俩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肚子还是空落落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上铺的木板随着忠良翻身吱呀作响,我对忠良说:要是有白面再借点油打点饼干该多好啊,人家高考前都吃补品,咱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真是造孽。忠良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可不是嘛,我妈上回托人捎话,说等麦收卖了粮,给我换二斤挂面送来,就怕等挂面送来了高考就结束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能考上大学,别说挂面,天天吃咸菜窝头都成。”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是啊,天天吃咸菜窝头都成——这话说得轻巧,可眼下连咸菜窝头也填不饱肚子。我翻了个身,枕头下压着的那张“高考倒计时”卡片硌得肋骨生疼。距离高考还有30天的红字在黑夜里空洞洞的,我却从中看出了几分刺眼的光。我其实早就困了,可肚子里的空虚却清醒地提醒着我,连梦里都在冒酸水。迷迷糊糊之间,仿佛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热气腾腾地煮着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颠着锅铲,嘴里念叨着:“快考试了,得给你补补。”热气氤氲中,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香味儿却是淡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什么似的。我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真切些,却一脚踩空,猛地惊醒过来。枕边一片冰凉,窗外月光惨白地洒进来,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半晌没动。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老鼠吱吱声断断续续。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那硌肋的卡片连同那份隐隐作痛的梦一起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起床铃吵醒的。忠良已经穿好衣服,正站在床头系鞋带,见我醒了,咧嘴一笑:“快起来,跑操去。”我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穿起衣服跑向操场。
操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各班按方阵排列,班主任们站在队伍前头,手里捏着点名册。我挤进队伍里,站到忠良旁边,他正踮着脚往前张望。班主任老赵低头点了两遍名,扯着嗓子喊:“都站好了!今天跑三圈,谁也别掉队!”跑操的哨声一响,各班便鱼贯而动,操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上队伍。忠良在我旁边跑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步子却迈得结实。晨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地灌进肺里,一夜的饥饿倒被这股清凉冲淡了几分。跑完两圈,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像擂鼓似的震得我脸上一热。忠良偏过头瞥我一眼,嘴角抽了抽,压着嗓子说:“忍着点,中午多吃点。”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玩笑。我咧嘴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些。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早点是什么,从来没有吃早点的概念,跑完操回到教室,肚子里的咕咕声才算消停了些。早读课上,我捧着语文课本,嘴里念着古文,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食堂方向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我咽了口唾沫,把那丝烟火气连同肚子里的馋虫一并压了下去,重新把目光拉回课本上。“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我机械地念着,声音却越来越低,腹中的空鸣像一只饥饿的蝉,在寂静的教室里时断时续地响着。我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低下头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把那声音压回去。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了,同学打回饭,一人一个黑馒头,一碗清汤寡水的煮土豆、疙瘩白烩菜,土豆从来不去皮,皮面上还有沾着泥土的黑点,疙瘩白是去年秋天的,在食堂门前堆了多半年,早就没了那股脆生生的劲儿,煮出来烂糊糊的,嚼在嘴里跟嚼棉花似的。尤其难闻的是冻疙瘩白那股味道,像是捂了太久的枯叶,又像是妈妈喂猪煮的野菜,一股子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只吃了黑馒头,嚼了两口,又硬又糙,像是嚼着一块干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吃过饭,坐在教室里打盹,忠良过来问,你能弄到点白面吗?我抬眼皮看他,问他要白面做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压着声音说,你要是能弄到白面,我再弄点油,咱们打点饼干。我愣了一下,问他上哪儿弄油去。忠良说县城里有个远房表姐,去她家借一瓶油。我说,我表姨家也在县城,我去表姨家借面。可是鸡蛋和白糖怎么办,忠良说,咱饼干里不放鸡蛋也行。我问,那没有白糖咋办?忠良说,没有白糖咱放点盐也行。哦,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星期天咱们就去。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表姨家的光景,她家日子过得还算宽绰,表姨夫是上班的,表姨对我很好,每次家里改善伙食都喊我去吃饭。
(待续)
作者简介
张海瑛,商都县人,文学爱好者,秉承诚实守信、以守为本、立己达人、精益求精的经营理念,从事广告装潢业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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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商都,满文意为流水打漩涡的地方,即水漩。水漩文学是内蒙古商都县本土文学自媒体,由从军二十多年退役归来的军人赵林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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