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初三,我稳稳接住初二复读打下的底子,成绩一路亮眼,顺利进了重点班。班主任依旧是王涛老师,继续教英语;班长和团支部书记两副担子依旧在我肩上;小斌还是我的同桌。我们那种一边较劲、一边彼此陪伴的少年情谊,从初二延续过来,丝毫没有改变。
虽是重点班,可当年校园管理松散,普通班一些顽劣男生时常闯到我们教室门口起哄滋事,甚至骚扰班里的女生。镇二村村支书的女儿就在我们班,皮肤白净清秀,个子高挑,在一众乡下孩子里格外惹眼。有个同是镇上的家里杀牛的普通班男生,五大三粗——据说他能一个人撂倒一头牛——总来纠缠她,逢人便宣称这女生是他媳妇。姑娘受了委屈,羞愤难言,既不能承认,又无从辩驳,每回被纠缠之后,只能红着眼圈伏在课桌上哭。
身为班长,我不能坐视班里的同学受欺负。我组织班上的男生轮流守在门口维持秩序,好几次把那人硬架出教室。小斌更直接,拿出他最拿手的掰手腕同对方叫板,凭一身力气赢下对手,硬生生压住了这场没完没了的骚扰。我也实打实收获了一波全班的认可与敬重,真切掂出了班长和团支部书记这副担子的分量,尝到了“为官”的责任与担当。
只是少年心事微妙,心底藏着一点淡淡的遗憾:这个女孩,几乎从没用正眼看过我,让我不解其意,又略显尴尬。如今回想,原因其实很简单——她父亲是镇二村的书记,家境富裕;而我虽成绩好,可穿戴寒酸,家境贫寒,怎么可能入她的眼?纵然如此,我的学业成绩,却是她远远赶不上的。
寒冬时节,教室里没有暖气,每个班靠一只煤炉取暖。我的座位恰在炉边,那位女生就在炉子的另一侧。照看炉火、不停填煤的活儿,自然落在我头上。至今我已记不清当初为何偏偏选了我守炉子,想来多半是班主任和各位老师看我衣着单薄,暗中的偏爱。漫长的冬日里,我守着那簇跳动的炭火,一会儿添煤,一会儿埋头读书,温热的烟气在身边缓缓流动。一炉之隔,一少男一少女,各自埋头,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两张少年的脸。
这一年,家族里迎来一桩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堂姐考上了山东大学,成了我们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大学生。山东大学同在济南,堂姐开学,是哥哥去车站接的她;每到周末,哥哥常抽空去山大看她。这份荣光照亮了整个山村。可荣耀的背后,我们家的日子却愈发艰难:哥哥在济南的开销居高不下,我的各项费用逐年上涨——那时候,名目繁多的学杂费数不胜数。家里本就靠土地收成活命,偏偏那年年成极差,收成惨淡,我和哥哥的学费缺口很大,毫无着落,如果全靠举债,又从何而来?毕竟我们家里早已债台高筑。万般无奈,父亲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远赴长岛,打工谋生。
父亲虽为人正直,但却性子倔强火爆,自幼不受人管束。奶奶过世后,家里便是他当家。早年还在生产队的时候,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生产队长,后来还出任过村里的胶帽厂厂长,在本村乃至十里八乡都受人尊重,包括村里的那些刺头,都没人敢欺负他。至今我还记得儿时一桩旧事:
一天我玩耍路过村里一户人家的家门口,他家的大狼狗突然蹿出来扑我,险些咬着,吓得我当场大哭。父亲得知,二话不说,直接摘下猎枪——那时候几乎家家有枪,冬闲时大人们进山打野兔,既是消遣,偶尔也能给家里添点荤腥,而父亲是村里枪法最好的——扬言要毙了那条狗,甚至上纲上线,说那家人张狂,所以狗才这么嚣张,其实我家和那家人还是远方亲戚,只是对方家境富裕,很少来往。对方一家吓得慌忙把狗藏进地窖,一连多日不敢放出来。父亲寻了几日无果,事情自然不了了之。但打那以后,那条狗再没敢上街伤人。
因此,若非走投无路,母亲绝不会同意父亲出远门。她深知自己这个丈夫一辈子没受过半点委屈,这样刚烈的性子出门在外,极易与人起冲突,她时时刻刻担心他在外受气、吃亏。
父亲这趟长岛之行,其实就是在工地做小工——和泥,搬砖,纯靠力气换钱。整整一冬的辛苦,最后带回家的,只有三百块钱。这也是父亲一生中,除了土里刨食之外,唯一一次外出打工挣回的钱。
父亲在外的那段日子,全家的重担都压在母亲身上。她没日没夜地徒手扒花生——手扒的花生出成品率最高,用机械的话,很多花生会破皮或者碎成两半,成品率大大降低,成品花生国家高价收购,用来出口换汇。
粗糙的花生壳,把母亲的双手磨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一沾水就是钻心的疼。家里穷的连廉价的处理裂口的胶布都买不起,甚至一度连吃盐都紧张:整整一个星期,母亲锅里没有盐,最后卖了六个空酒瓶,才换回一点盐。没有洗衣粉,她足足一个月没洗头,后来专门到大叔家讨了一点,才终于洗了头,才有脸出门交公粮、卖花生。直到今天,母亲还记得她到大叔家讨洗衣粉的每一个细节——堂屋里大叔的“漫不经心”,炕上大婶的“不屑表情”……那种卑微到尘埃里、却深入骨髓的贫穷,如今只要回想起来,母亲依旧忍不住落泪。
其间有一次,我回家要三十块钱学杂费。父亲远在长岛,家里一分余钱也拿不出,母亲只得上门去向同村的表哥借。表哥在镇上的基建队上班,收入不错,平日喝的茶叶就要八十块钱一斤。可即便母亲亲自登门,这钱终究没借着——表嫂说,她家里也没有……母亲一言不发,流着泪,步履艰难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她进退两难。家里等着她的,是刚刚从学校赶回来、等着带钱返校的儿子。借不到钱,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无奈之下,她硬着头皮,拐进了小叔家的院门。
小叔恰好在家。听了母亲毫无底气的、嗫嚅的请求,没有为难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三十块钱,交到他大嫂手里。也正因为这三十块钱,我们兄弟长大以后,母亲一再叮嘱我们不要记恨小叔当年的冷漠——每次回老家看望二老,母亲都让我和哥哥带着礼物,头一站必须在小叔家落脚、探望。
还有一个寒冬的清晨,有一幕永久刻在我的记忆深处……